行李箱在传送带上过机的时候,海关关员伸手把它拦了下来。箱子是别人的,锁扣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航班号。人被请到旁边的小房间,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很整齐的盒子,盒子外面缠了三层胶带。关员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朋友托带的样品,具体是什么没打开看过,一趟给八百块。这句话在第一次询问笔录里写下来之后,后面每一次谈话都在围着它转:八百块,到底算不算应该知道。

带东西过关被查,先问的不是带了多少,而是他知不知道自己带的是什么。这个「什么」指向的对象不同,落到身上的罪名就完全不同:不知道箱子里是毒品,缺少明知的要件,可能不构成犯罪;不知道这批货要申报、要缴税,逃避海关监管的故意还在,仍然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同一句「我不知道」,在两种情形里的分量差得很远。

从查验到起诉,程序分两段

现场查验,笔录当场成型。旅检通道的查验由现场关员做,制作查验记录,开箱、清点、拍照录像,物品暂时扣留并出具凭单。同一天会做第一次询问,问的是行程、同行人、箱子的来源、报酬、知不知道该申报。这一份笔录是后面所有判断的底稿,写下来的口径改起来很难。

行政立案与移送。认定为走私行为但不构成犯罪的,走行政处罚,追征税款、罚款、没收。涉嫌犯罪的,由海关移送缉私部门立刑事案件,两段程序之间有一个衔接点:行政处罚决定书、处罚时间、是否属于一年内第二次,这些材料会跟着案卷一起走。

刑事立案之后。走私案的侦查在缉私部门手里,羁押和期限按普通刑事案件的节奏走:人被带走后家属通常一天之内会接到通知,法定例外是有碍侦查等情形;提请批捕在拘留后的头几天内完成,之后是二个月的侦查羁押、一个月的审查起诉(《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五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二条)。家属最关心的会见,要等到第一次讯问之后。

税额计核。海关出具偷逃税款计核证明书,把品名、税则号列、完税价格、汇率、税率逐项列出。这份文书直接决定量刑档,也是辩方最该逐行看的材料。

明知的对象不同,罪名就不同

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故意落在逃避监管上。《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的结构是:走私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三百四十七条规定以外的货物、物品,偷逃应缴税额较大的构成犯罪。这里要求的是知道自己在带一批应当申报纳税的货物、并且有意不申报。至于这批货具体叫什么、值多少钱、税率多少,不知道不影响定罪。当事人常说「我不知道这么值钱」,这句话在这个罪名里没有出罪作用。

走私毒品罪,故意落在对毒品本身的认识上。《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要求明知是毒品而走私、贩卖、运输、制造。完全不知道箱子里是毒品,缺少这一层认识,就不符合构成要件。这是两个罪名最关键的分岔:前者问的是有没有逃避监管的意思,后者问的是知不知道东西是毒品。

推定明知靠的是一组事实,不是一句话。实务里看这些:报酬与劳务是否明显不相称,一趟八百和一趟八千不是一回事;有没有被指定走哪个通道、哪个时段;有没有被交代不要申报、拆掉标签、分开装;包装是否经过重新封装、有没有夹层、有没有异常气味;有没有用假姓名假地址寄收;手机有没有被要求关机或者换卡;被查时有没有弃货、离开现场;本人有没有走私或者出入境违规的前科;行程是否反常,当天往返、只带一个箱子、不问货物内容。单个事实都不够,要凑成一组。这组事实怎么摆,把卡借给别人,怎么证明自己不知道那篇里有一套可以对着用的方法。

一条不看税额的入口。《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除了「偷逃应缴税额较大」,还有一段:一年内曾因走私被给予二次行政处罚后又走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偷逃应缴税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这一段的门槛不在钱上,在次数上。前两次可能只是罚款、没收,人没被追究刑责,第三次再被查,哪怕这批货的税额很小,也直接进刑事。这类案子争的不是数额,是前两次处罚决定书的时间、送达和是否已经生效。

税额分档决定台阶。法释〔2014〕10号第十六条把偷逃应缴税额分成三段:十万元以上不满五十万元为数额较大,五十万元以上不满二百五十万元为数额巨大,二百五十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对应三年以下、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多次走私未经处理的,按累计偷逃应缴税额计算(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三款);单位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第一款处罚(第二款)。

受雇带货的人,位置在从犯这一头。按趟收费、不问货物内容、不参与报关和销售的水客,通常认定为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刑法》第二十七条)。但「不问」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双刃的:报酬明显异常还不问,反而成了推定明知的材料。

夹带和认识错误要分开处理。一批货里被塞进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责任范围只到知道的部分。以为带的是普通食品,实际是象牙制品或者禁止进口的废物,属于对物品性质的错误认识,能不能出罪取决于这种错误是否合理、有没有核对的可能。同一条通道、同一种包装反复出现,就很难说是被蒙蔽。

卷宗里找的是他知道多少

第一次询问笔录先看三处。问话的顺序、有没有诱导性提示、回答里有没有出现本来不可能知道的细节。有人在第一次询问里就说出了箱子的重量和盒子数量,这种细节要么真看过,要么被人教过,指向完全相反。刘雪律师在旅检类案子里,第一份要看的材料就是这段询问的完整录像。

聊天记录比口供稳。对方怎么交代的,原话是什么:有没有出现「不用申报」「走这个门」「拆掉包装」这类词,有没有发过报关单、装箱单的照片,有没有提过「被查到就说是自己的」。这些话在手机里、在云端备份里,删了也可能被恢复,删这个动作本身还会被记一笔。

报酬流水要对得上劳务。转账记录、红包、现金交付的时间点,和行程是不是吻合。一趟带货的正常劳务在广州口岸大概是几百元,收到几千元的,要能解释清楚多出来的是什么。

单证和实物是否相符。报关单、装箱单、发票、提单上的品名、数量、重量、价值,和箱子里的东西逐项比。单货不符是走私案的常见入口,也是判断知不知情的重要参照:单证是他递的,还是别人递的。

计核证明书逐行核。品名归到哪个税则号列、完税价格按什么成交价格确定、汇率用哪一天、原产地适用什么税率、有没有把运费保险费重复计入。这几项里任何一项算错,税额就会变,量刑档可能跟着变。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计核,理由要写到具体项目上。税额这个数字怎么影响另一条罪名,走私普通货物和走私废物,量刑差多少里有对照。

完整监控要主动调。查验区的录像能反映开箱时当事人的反应、关员问话的方式、有没有旁人递话。这类材料不一定随卷移送,辩护人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书面申请调取。录像里能看出什么、推定明知怎么被一项项拆开,帮人代收一个快递,里面是毒品那篇过了一遍。

广州关区的办案节奏

口岸不同,案件类型不同。白云机场口岸以旅检渠道为主,行李箱、随身物品、快递包裹;南沙客运港和广州港以货运、跨境电商为主;黄埔海关是独立的直属海关,辖区另算。旅检案件事实集中,走得快;货运案件要计核、要鉴别,周期长。

侦查由海关缉私部门做。走私犯罪案件的侦查权在海关缉私部门,不在地方公安。会见、递交材料、申请调取证据,都要按缉私部门的流程走,家属按普通刑事案件的路径去问,常常找不到对口的人。

各院对水客的把握不完全一致。公开判决里,受雇带货、按趟收费、不参与报关的,多数按从犯处理,量刑往下走一档;中心城区和外围区在「报酬异常是否足以推定明知」上尺度有差别,同一个数额,有的判缓刑,有的判实刑。这种差别只能靠把每一笔报酬、每一次行程解释清楚去争。

税额巨大的案子会上到中院。偷逃应缴税额达到特别巨大,可能判无期,一审在广州中院;税额较大、情节简单的,在基层法院。级别不同,庭前会议和量刑协商的空间也不一样。

常见问题

东西是别人塞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算走私吗?

要看塞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核对的条件。不知道是毒品,缺少明知,可能不构成犯罪;不知道这批货要申报纳税,逃避监管的故意仍然存在,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两条路的结论完全不同,先把箱子里的东西定下来。

知道要交税但没申报,和不知道里面是毒品,后果差多少?

差一整个量级。前者按偷逃应缴税额分档,十万元起刑,最高到无期徒刑;后者一旦认定明知是毒品,按《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处理,量刑起点高得多。反过来,确实不知情的情形,前者仍然有罪,后者可能无罪。

就是帮人带一趟,赚了几百块跑腿费,算不算从犯?

按趟收费、不参与报关和销售的,通常认定为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但报酬和劳务明显不相称、被交代过不要申报的,从犯的位置也可能保不住。

一年内已经被海关罚过两次,第三次会直接被追刑责吗?

会。《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一年内曾因走私被给予二次行政处罚后又走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这一项不看税额,只看次数和时间,前两次的处罚决定书是关键材料。

税额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不认可怎么办?

海关出具偷逃税款计核证明书,按品名、税则号列、完税价格、汇率、税率逐项计算。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书面申请重新计核,理由要具体到哪一项归类和参数不成立,笼统说算多了不会被采纳。

人被扣在机场,家属当天能做什么?

先确认是行政扣留还是刑事拘留,两者文书不一样。刑事拘留的,二十四小时内会通知家属;这段时间把行程、同行人、报酬来源、和委托人的聊天记录整理出来,别去联系对方统一口径,那会变成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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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再看那八百块和这一趟劳务对不对得上,这两件事定完,才知道要辩的是「不知道」,还是「知道得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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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