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进了一笔钱,当天下午就被冻结。第二天接到一个本地座机号,说是派出所的,让过去配合了解情况。到了先做笔录,第一句问的是「你知道这张卡是谁在用吗」。很多人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听到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2015 年刑法修正案(九)增设,法定刑最高三年。做笔录的人真正关心的不是钱从哪来,是你当时怎么想的。这个「怎么想的」,从来不靠你说,靠推定。
从卡被冻结到案子结束,每一段卡在哪
止付和冻结。涉案资金的即时查询、紧急止付、快速冻结由公安机关决定,银行和支付机构应当配合(《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第二十条)。没有事前通知,卡先停住。对限制措施有异议可以申诉(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但申诉不停止刑事程序。
传唤到案。传唤应当出示传唤证,现场发现的可以口头传唤,但要在笔录中注明。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人过了二十四小时没回来,基本就是拘留了。
拘留和通知。拘留后应当立即送看守所羁押,至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除无法通知或者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的情形外,应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第八十五条)。拘留后二十四小时以内必须讯问(第八十六条)。
报捕的窗口。公安机关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三日以内提请检察院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流窜、多次、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延长至三十日。检察院应当在收到提请批准逮捕书后七日以内作出决定(第九十一条)。
侦查羁押和审查起诉。逮捕后的侦查羁押期限为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移送起诉后,检察院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可以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
一审。可能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事实清楚、被告人认罪认罚并同意适用速裁程序的,法院应当在受理后十日以内审结,可能判处一年以上的延长至十五日(第二百二十五条);适用简易程序的二十日以内审结(第二百二十条)。
不起诉的口子。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检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诉决定(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法发〔2025〕12号第十条把认罪认罚、配合追查、情节轻微写进了可以从宽乃至不起诉的范围。
明知是推定的,推定可以推翻
七项情形,每一项都带「但是有相反证据的除外」。 法释〔2019〕15号第十一条规定,为他人提供技术支持或者帮助,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经监管部门告知后仍然实施;接到举报后不履行法定管理职责;交易价格或者方式明显异常;提供专门用于违法犯罪的程序、工具;频繁采用隐蔽上网、加密通信、销毁数据或者使用虚假身份,逃避监管或者规避调查;为他人逃避监管提供技术支持;其他足以认定明知的情形。
多数人以为帮信罪是「说不清就推定你知道」的兜底条款。实际上句式是「可以认定……但是有相反证据的除外」:提出反证就要回到证据本身,被告人不需要证明自己不知道,只需要让「知道」这个结论站不住。这套用客观行为反推主观状态的方法,和合同诈骗与民事欺诈的分界里那三个判断点一路——履约能力、履约行为、事后态度,落到帮信罪身上就是收费标准、交付方式和事后有没有销毁记录。
明知的内容,不要求知道具体罪名。法发〔2025〕12号第五条明确,对信息网络犯罪行为类型认识有误的,不影响明知的认定。你以为对方在搞网络赌博,实际是电信诈骗,仍然算明知。需要认识到的只是「对方在利用信息网络干违法的事」。
帮信还是掩隐,差的是三年和七年。 《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帮信罪只有一档,最高三年。分水岭不在数额,在行为。「断卡」行动中的会议纪要第四条写得很直白——出租、出借信用卡被用于接收诈骗资金,但未代为转账、套现、取现,也未提供刷脸验证的,不宜认定为法释〔2019〕15号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支付结算」行为;反过来,动手转账、套现、取现的,才可能落到掩隐。
二十万这条线,分两种口径。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把「支付结算金额二十万元以上」列为情节严重,前提是参与了资金流转。单纯供卡不走这一项,走的是第七项「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标准由法发〔2021〕22号第九条补足:收购、出售、出租信用卡、银行账户五个以上,或者手机卡、流量卡、物联网卡二十张以上。法发〔2025〕12号第六条又加了三个数:本人银行账户、支付账户三个以上,且流入资金三十万元以上。把双向流水加总算出来的二十万,和条文里的「支付结算金额」不是一回事。
上游没到案,案子照样办。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确因客观条件限制无法查证被帮助对象是否达到犯罪程度,但数额达到第二项至第四项标准五倍以上,或者造成特别严重后果的,仍应追究。不必先给上游定罪,只要数额够五倍。反过来,流水一百万元,如果能证明其中大部分与犯罪无关,五倍的标准未必够。上游诈骗数额怎么算,见诈骗罪的数额标准与既未遂。
获利和流水不成比例,是双向的。流水几十万、到手三五百,辩方拿来说「没有对价,谈不上明知」,控方拿来说「明知不正常还干」。真正决定走向的是数字之外的细节:钱怎么给的、有没有说是走账、卡交出去后有没有要回来、冻结后有没有继续提供。推定能被推翻,靠的是这些事。非法占有目的的推定同理,见集资诈骗罪的非法占有目的。
卷宗里翻什么
第一次讯问笔录。笔录里问「明知」的那几句是定案骨架。要看侦查人员怎么问:是「你知道对方在实施犯罪吗」,还是「你知不知道银行卡不能出租出借」。前一句问的是事实认知,后一句问的是规范认知,答错后一句不等于承认前一句。笔录有没有让本人逐页核对、有没有修改痕迹、有没有同步录音录像,都要逐项核对。
银行流水的口径。调取的是哪个账户、哪个时间段、进账还是出账、总额怎么加出来的,必须逐笔核。同一笔资金在上下游账户之间反复流转,很容易被重复计入。可以要求出具逐笔资金流向清单,而不是一张汇总表。
电子数据的提取过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是主要证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电子数据取证规则》要求封存原始存储介质、制作提取笔录、记录完整性校验值。扣押清单上的型号、串号与提取笔录对不上的,可以就真实性提出异议。
资金分析报告不是鉴定意见。不少案件用一份资金分析报告代替逐笔查证。这类报告不属于法定鉴定意见,不能直接当作认定涉案金额的依据,可以要求出具人说明计算方法,也可以申请重新核算。
认罪认罚和羁押必要性审查。具结书签署要有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在场(第一百七十四条),量刑建议里写没写缓刑、罚金多少、是否建议适用速裁,都要逐字看。逮捕后还可以申请羁押必要性审查(第九十五条)。
广州这边怎么走
帮信案件在广州由各区公安分局的网安或者刑侦部门办,起诉到对应的区法院;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第一审刑事案件才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罪名轻,程序一样走完,取保空间比暴力犯罪案件大。
案件量摆在那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载明,2025 年全市法院审结电信网络诈骗及上下游犯罪案件 1396 件,追回损失 2323.5 万元;同年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白云区人民法院工作报告载明,2024 年该院审结电信诈骗、网络赌博、买卖公民个人信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等案件 303 件。白云、番禺这类城中村和出租屋集中的地方,收卡、卖卡的链条最长,一起案子牵出的卡往往散在几个区。
白云区的办案节奏和羁押细节见白云区办案实务。同一个争点各区把握不完全一致:有的区对单纯供卡、获利几百元的倾向于不起诉,有的区只要账户流入金额过线就起诉。辩护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常见问题
卡借给朋友,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算不算?
看有没有第十一条的情形。没有监管告知、没有异常价格、没有隐蔽手段、没有逃避调查的动作,就有相反证据可以争。
只卖了两张手机卡,没碰过钱,也要追?
法发〔2021〕22号第九条的门槛是二十张。两张不到这个数,还要看是否落在第十二条第一款其他各项,比如是否为三个以上对象提供帮助、违法所得是否过万元。
流水二十万,我只拿了几百块,是不是就没事?
不是。数额和获利是两条独立的入罪路径,违法所得过万元单独构罪,支付结算金额过二十万也单独构罪。获利少的意义在于反驳明知、争取从宽,不是出罪。
卡被冻结了,一直没人找我,要不要主动去说明?
可以去。主动到案并如实供述,可能构成自首;立案前说明情况、退赔,也可能落在不起诉的范围内。等传唤上门,这两项都用不上。
已经签了认罪认罚,还能反悔吗?
可以,庭审中仍能对数额、罪名提出异议。但检察院可以撤回量刑建议,从宽幅度会缩小。
在校学生,能不能不起诉?
法发〔2025〕12号第十一条规定,在校学生实施帮信犯罪,可以参照未成年人从宽的规定酌情从宽。情节轻微、认罪认罚、退赔到位的,有不起诉的先例。
第一次谈话之前,把卡是什么时候办的、交给谁、怎么交的、收了多少、冻结之后做过什么,按时间顺序写成一页纸。这一页纸,比在讯问室里回忆有用。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