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术是公司发的,我一个字没改。」这句话我们在看守所听过很多遍。说这话的人入职四个月,底薪三千五,桌上压着一张打印的流程图,流程图下面写着今日目标:有效通话九十分钟。公司被查那天,整层楼二十几个人一起被带走,他排在最后一个上警车。家属拿到拘留通知书,罪名写的是诈骗。家里人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事,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的人,怎么就成了诈骗犯。
不是被抓的每个人都构成共犯。共同犯罪要求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人凑齐了、行为凑齐了,故意这一环缺了,共同犯罪仍然不成立。业务员不知道话术里的收益承诺是编的、不知道公司没有对价服务,就缺少诈骗的故意;反过来,明知是编的还照着念,哪怕只负责拨号,也按共犯处理,作用小的依《刑法》第二十七条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这条线上真正要打的仗是明知,不是打了多少通电话。
从被带走到移送起诉,卡在哪几个节点
传唤或者上门。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
拘留。拘留后应当立即送看守所羁押,至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除无法通知或者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的情形外,应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第八十五条)。家属收到的那张纸就是从这里来的。
提请批捕。公安机关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延长至三十日(第九十一条)。二十几个人一起带走的案子,几乎都按结伙作案走满三十日。检察院收到后七日内决定,这段时间是取保最有价值的窗口。
批捕这一步开始分流。底层业务员在这里分岔:不批捕的取保候审,批捕的继续羁押。
侦查羁押。逮捕后二个月,案情复杂、期限届满不能终结的可以依法延长(第一百五十六条)。这类案子人多账多,审计一做几个月,卷宗往往临近届满才齐。
移送审查起诉。检察院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可以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退回补充侦查以二次为限,每次一个月;两次退查之后仍然认为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的,应当作出不起诉决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四款)。人被带走了,家属这一个月该做什么按天排过。
开庭。法院受理后二个月以内宣判,至迟不超过三个月。
明知不是问出来的,是推出来的
没有人会在笔录里承认自己知道。办案单位靠一组客观事实往回倒推,五项凑在一起才成结论:话术脚本谁写的、有没有培训、提成怎么算、客户投诉有没有落到他头上、事后有没有删记录。这套倒推的路径,在把卡借给别人,怎么证明自己不知道里拆得更细,原理是同一个。
脚本的来源和版本。公司统一制作、统一发放、有版本号、有更新通知的,指向被安排;自己改过、加过「保本」「内部额度」「老师带单」这类原脚本里没有的话,指向个人故意。要看的是他手上那一版,和他对着电话实际说的那一版,两个版本对不上,这一项就得重估。
培训教的是什么。正常的产品培训讲产品。教怎么绕开「承诺收益」这几个字、教客户问起资质怎么答、教遇到质疑就转给「老师」、教不要在微信里留文字,这类培训记录是推明知最硬的材料。我们办过的一起案子里,公司群文件里存着一份异议应答口径,逐条列出客户可能问的问题和标准答案,这份文件后来成了全案的关键。
提成结构。固定工资加低比例提成,指向执行者;阶梯提成、团队业绩分红、带新人抽成,指向参与者。工资流水和提成表能把这一项算清楚,也顺带把个人业绩算出来。
投诉有没有落到他头上。退款申请、投诉工单、客户在群里吵起来的记录,只要有人把这些转给他、他还在继续打,这一项就成立。反过来,投诉全部由客服组拦下、业务员从不知情的,这一项立不住。
事后的动作。删工作微信、换手机号、借别人的身份证办卡、把客户名单拷到自己的网盘,这些动作单独看都是中性的,放在被查前后这个时间点上,会被读成心虚。
三条反向的路会把不知道堵死。明知话术是假的还照着念;按业绩拿高比例提成;给新人做培训、带组。第三条最重,因为身份从被安排的人变成安排别人的人,作用评价直接上一个台阶。
责任范围按参与部分算,不按全案总额算。共同犯罪人对共同故意范围内的结果负责,超出共同故意、其他人单独实施的部分不负责。底层业务员的数额,通常按其在职期间、所在小组经手的被害人损失核。这一点必须用入职登记表、排班表、离职时间、业绩归属表顶住,光在意见书里写「他只是业务员」,没有用。
公司定性会连带影响个人。诈骗由公司决策实施、违法所得归公司的,理论上走单位犯罪,追责范围收窄到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但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公司,或者公司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不以单位犯罪论处(法释〔1999〕14号第二条)。这类电销公司多半注册时间不长、主营就是这一项,第二条很容易被套上。想走这条路,先看公司的其他业务是不是真的在跑,有没有真实客户、有没有开票记录。
卷宗里能翻出什么
话术脚本要调完整版。起诉意见书里引用的往往只有几句摘录。要求调取完整脚本、版本记录、发放记录,看摘出来的那几句是不是他实际说过的,是不是他入职之后才有的。
通话录音按工号分开听。电销系统普遍录音,录音既能证明他说了什么,也能证明他没说什么。二十几个人的录音混在一起听,很容易把别人的话算到他头上。要求按工号、按时间段分开,逐条对到起诉书指控的被害人和金额上。
业绩表要拆到单。谁的单、什么时候成交、有没有退款、退款之后还算不算业绩。这一项直接决定数额,也决定量刑档。
电子数据盯取证程序。扣押原始存储介质、制作提取笔录、计算完整性校验值,是《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的要求。实务里常见的是直接把后台数据导出打印、没有原始载体、没有提取笔录,这类材料可以主张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羁押必要性审查要提。逮捕之后,人民检察院仍应当对羁押必要性进行审查(《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五条)。入职时间短、个人业绩小、提成已经退出、没有前科的,变更强制措施的空间比想象中大。
退的两笔钱要分开。退缴违法所得和赔偿被害人损失是两笔性质不同的钱,混在一张凭证上写赔偿款,容易被读成对诈骗事实的默认。
客户名单的来源会牵出另一条线。名单如果是买来的,公司层面另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业务员知不知情、有没有经手采购,会被单独问一遍。
广州这边的处理节奏
这类公司集中在哪。电销团队扎在写字楼里,天河、番禺、白云几处最多。一个公司被查,往往牵出上游的名单供应商和下游的支付通道,办案单位按公司为单位分批移送起诉,很少一次全部起诉完。
分批处理带来的时间差。同案人先判的,判决书里对明知的认定理由会被后面的案子直接引用。前面那批人怎么辩,会影响到后面的人。这也是为什么第一件要问清的事,是同案里有没有已经判了的,同案的人已经判了,后面的人量刑还剩多少余地讲的正是这个处境。
各区的把握不完全一致。入职三个月以内、个人业绩在起刑线附近、没有带过人的业务员,有的区检察院作相对不起诉,有的起诉后建议缓刑。这种差异靠说理抹不平,只能把从轻情节的举证做足。我们代理的一起电销案件里,李博律师把入职时间、话术版本、业绩归属三栏做成一张对照表随意见书提交,检察官在退查提纲里直接引用了这张表。
会见要趁早。诈骗罪不属于需要侦查机关许可才能会见的案件,辩护律师持三证要求会见的,看守所至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安排(《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次会见最该问清的是三件事:他手上那一版话术是什么内容,公司有没有做过培训,提成怎么算。
常见问题
我只是打电话,钱一分没经手,也算诈骗吗?
经不经手钱不影响定性,影响的是作用评价。诈骗的实行行为是把虚假信息传给被害人并使其处分财产,打电话正好落在这个环节上。经手钱的是另一批人,两条线各自评价。
公司发的稿子,我怎么知道是假的?
这一问的答案不在嘴上,在材料上。稿子里承诺的收益有没有兑现过、公司有没有真实的对价服务、同事之间怎么议论客户投诉,这些都是判断依据。能拿出入职培训只讲产品、投诉被客服拦下、自己从没拿到过兑现记录的材料,这一环就站得住。
提成拿得多,是不是就一定算主犯?
不是。提成比例是作用的一项证据,不是结论。个人业绩高但全程按脚本执行、没有决定话术、没有带人的,仍有从犯空间;个人业绩不高但负责改脚本、带组的,反而容易往主犯走。
入职才两个月,业绩不到十万,会不会判实刑?
数额只是其中一项。这个位置上更关键的是参与时间、个人业绩、有没有带人、退没退提成、有没有前科。数额在起刑线附近、情节轻、退赔到位、认罪认罚的,缓刑和相对不起诉都有实例,但个案差异大,没有人能提前给结论。
公司说是单位犯罪,对我有好处吗?
有可能。单位犯罪追责的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普通业务员通常不在其中。但这条路有前提:公司不是为了犯罪设立的,设立后也不是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电销公司多数过不了这一关,所以这个方向要先核公司的其他业务。
现在还没批捕,家属能做什么?
三件事。把入职登记、劳动合同、工资流水、排班记录收齐;不要在电话里跟公司其他人对口径;找律师在批捕前会见一次,把人手上那一版话术的内容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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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从入职那天到被带走那天的位置摆清楚:什么时候入职、在哪个组、手上哪一版话术、拿多少钱。这四样排出来,比反复解释不知道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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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