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客户在对方国家起诉,我方没有出庭,判决书下来,缺席判了一大笔。几个月后,一份中文译本连同申请书递到手上,对方要求在中国境内执行。这件事落到实务里就一句话:外国法院的判决,中国法院认不认。这类申请广东威法接得不少,问的也是这一句,卡住的却往往是程序。

中国法院不会自动承认和执行外国判决。必须有人提出申请,法院逐项审查,裁定承认之后才发执行令。审查不看外国法官判得对不对,只看管辖权、传唤与辩论机会、是否欺诈取得、是否与既判力冲突、是否违反公共秩序,再加上条约或者互惠这一道门槛。

从拿到判决书到境内执行

先确认判决已经生效。终局性是可承认的前提。中间裁定、临时命令、还在上诉期的判决,都不算。生效证明要由作出判决的法院或者其上级法院出具,光有判决书正本不够。

核对两国之间有没有条约。我国与数十个国家缔结了双边司法协助条约,相当一部分包含民商事判决承认和执行的内容。有条约的走条约,条约没规定的才看互惠。

准备申请材料。申请书、判决书正本或者经证明的副本、生效证明、合法传唤的证明、译本。材料缺一项,法院会要求补正。

向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递交。外国法院判决需要中国法院承认和执行的,由当事人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也可以由外国法院依照条约规定或者按互惠原则请求(《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八条)。被申请人在境内没有住所、财产也不在境内的,可以由申请人住所地的中院管辖。

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被申请人提出管辖权异议的,境内有住所的十五日内提出,没有住所的三十日内提出。

裁定承认,或者裁定不予承认。承认之后需要执行的,发出执行令,按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办理(第二百九十九条)。

不服的十日内申请复议。当事人对承认或者不予承认的裁定不服,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第三百零三条)。这是唯一的一次救济,没有上诉。

正在国内打同一场官司的,可以中止。申请承认执行与国内正在审理的纠纷属于同一纠纷,法院可以裁定中止诉讼;承认的,驳回起诉,不承认的,恢复审理(第三百零二条)。

七个争点,卡在哪一环

争点一,审查的是程序,不是实体。中国法院不评价外国法官对合同的解释是否正确、损失算得高不高,也不因为外国判决适用的法律和中国法不同就拒绝承认。审查落点在第二百九十九条和第三百条:不违反法律的基本原则、不损害国家主权安全和公共利益,且不存在第三百条列的几种情形。跑到中国法院重新论证「这个判决判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我们代理的被申请人一侧,能把裁定打下来的,靠的都是程序瑕疵和管辖权问题。

争点二,互惠的门槛已经降下来了。过去讲事实互惠:对方国家得先承认过中国法院的判决,我们才承认它的,这套标准挡掉了很多案子。现在的口径是法律互惠。纪要第 44 条列了三种情形:根据对方国家的法律,中国法院的民商事判决可以在该国得到承认和执行;两国达成了互惠的谅解或者共识;对方通过外交途径作出互惠承诺,且没有证据证明该国曾以不存在互惠为由拒绝过中国判决。满足一种就够,要求逐案审查。上海海事法院曾据此承认英国法院的商事判决,理由不是英国先承认过中国的,而是按英国法中国判决可以在英国得到承认。纪要第 33 条援引的条号是修正前的第二百八十九条,对应现行法第二百九十九条,条文内容没变。

争点三,公共秩序保留不是「和中国法不一样」。第二百九十九条要求不违反中国法律的基本原则、不损害国家主权安全和公共利益,第三百条第五项把它列为独立的拒绝事由。这条被援引得很少,门槛很高:要触到法律的基本原则或者根本利益,不是某个具体条文不同。判了精神损害赔偿、判了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判了较高利率,都不构成公共秩序问题。我们代理的案件里,被申请人最爱援引这一条。真正会踩线的,是判决直接否定中国法院的生效裁判、处分境内不动产的权属。

争点四,缺席判决的送达审查最严。第三百条第二项把程序正当性写得很细:未得到合法传唤,或者虽经合法传唤但未获得合理的陈述、辩论机会,或者无诉讼行为能力的当事人未得到适当代理。三层里最常被援引的是第一层。审查对象不是「被申请人实际知不知道被起诉了」,而是作出判决的法院有没有按该国法律和国际条约规定的方式完成送达。原告拿着快递签收单说对方收到了,不够;要看送达地址是不是合同约定的地址、方式是不是海牙送达公约允许的方式、有没有给足答辩期。跨境送达本身的规则,见境外当事人送不到,案子还能不能往下走。

争点五,惩罚性赔偿的部分会被砍掉。纪要第 45 条规定,外国法院判决的判项为损害赔偿金且明显超出实际损失的,可以对超出部分裁定不予承认和执行。这条针对英美法系常见的惩罚性赔偿和高额精神损害。处理方式是分割:实际损失部分照认,超出部分不认。申请人要把判决金额拆成补偿性部分和惩罚性部分,分别说明依据。

争点六,承认和执行是两件事。承认是确认判决的效力,执行是实现判决的内容。确认之诉、离婚判决里的身份关系解除,承认就够了;给付之诉还要查财产、查封、拍卖。广东威法代理的申请人一侧,常忽略承认之后的既判力。承认之后该判决在境内产生既判力,同一纠纷不能再在中国起诉,这一点对被告一方影响很大。境内财产已经出现转移迹象的,具体操作见外国法院判了,能不能拿到中国的钱。

争点七,和仲裁裁决不是一条路。外国仲裁裁决走《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国内落地条文是第三百零四条。差别在三处。审查范围上,仲裁裁决只审程序,判决还要审互惠和公共秩序。举证责任上,仲裁裁决由被申请人证明存在公约第五条列的情形;判决的审查由法院依职权推进,被申请人不抗辩,法院照样查。可承认对象上,判决在破产、知识产权、不正当竞争、垄断这几类上被排除在纪要适用范围之外。同样的争议,写了仲裁条款的,落地概率明显更高,路径见境外仲裁赢了,裁决在国内怎么落地。

申请材料与被申请人的抗辩

材料要一次做齐。申请书要写明作出判决的法院、案号、生效日期、判项内容和申请执行的财产线索。判决书要正本或者经法院证明的副本,附生效证明。送达证明要能还原送达过程:送达地址、送达方式、签收记录、答辩期起算日。译本要由有资质的翻译机构出具并盖章。域外形成的公文书要经所在国公证,再经中国驻该国使领馆认证,或者按条约规定的方式证明。海牙取消认证公约对我国生效后,缔约国之间的公文书可以用附加证明书替代领事认证,商业合同、发票这类私文书仍要走公证。

抗辩要打在法定事由上。第三百条列了五项,逐项对应:作出判决的法院依中国法没有管辖权、未合法传唤或者未获合理辩论机会、判决通过欺诈取得、中国法院已就同一纠纷作出判决或者已承认第三国判决、违反中国法律基本原则或者损害国家主权安全和公共利益。五项之外的理由,法院不会采纳。

管辖权有独立的判断标准。第三百零一条规定了几种应当认定外国法院无管辖权的情形,核心逻辑是:按中国法该外国法院本来就没有管辖权,或者当事人之间的管辖协议排除了该外国法院,或者案件属于中国法院专属管辖。专属管辖的三类案件写在第二百七十九条:境内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设立、解散、清算及决议效力纠纷,与境内审查授予的知识产权有效性有关的纠纷,在境内履行的中外合资经营、中外合作经营、中外合作勘探开发自然资源合同纠纷。这三类案件的外国判决一律过不了关。

时间成本要有预期。这类案件没有审限硬约束,涉及域外送达、公证认证、互惠报备的,一年以上不罕见。财产可能被转移的,可同时申请保全。

广州这边,申请递到中院

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判决、裁定的一审管辖在中级人民法院,广州中院是广东地区的主要受理法院之一,院址在越秀区。这类案件专业性强,审查尺度稳定,涉及互惠关系认定的会逐级报最高人民法院。

广东的涉外案件集中在广州、深圳两地,粤港澳大湾区的跨境要素多。涉港判决的认可和执行另有专门的安排,与外国判决的路径不同,不要混用。越秀区办案实务里有立案与材料递交的具体说明。

广东法院在这类案件上的倾向可以概括为:程序审查从紧,互惠认定从宽。送达和答辩机会这一环几乎不放水,互惠关系这一环比十年前宽松得多。整体路径收在涉外民商事领域页。

空一格就缺一角:送达地址、送达方式、签收记录、答辩期起算日排成一行,这一行刘雪律师逐格看。

常见问题

外国法院判了,我能不能直接拿判决书去中国法院申请执行?

不能。要先申请承认,法院裁定承认之后才发出执行令,进入执行程序。跳过承认环节直接申请执行,法院会裁定不予受理。

中国和对方国家没有司法协助条约,还有机会吗?

有。可以走互惠原则。按对方国家的法律,中国法院的民商事判决能在该国得到承认和执行的,可以认定存在互惠关系。

外国判决判的赔偿金额比中国法高很多,会全额承认吗?

不会。明显超出实际损失的部分,法院可以裁定不予承认和执行。实际损失部分照认,超出部分砍掉,是分割处理。

我在国外没收到起诉材料,判决就下来了,怎么办?

以未得到合法传唤或者未获得合理的陈述、辩论机会为由抗辩。这是法定的不予承认事由,由法院主动审查,被申请人也要举证。

申请被驳回了还能再来一次吗?

裁定不予承认后,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复议是唯一救济,没有上诉程序。

外国法院的冻结令能不能在中国执行?

不能。外国法院作出的保全裁定以及其他程序性法律文书,不属于可以承认和执行的判决、裁定范围。

外国仲裁裁决和外国法院判决,哪个更容易在中国执行?

仲裁裁决。有《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作依据,审查限于程序,举证责任在被申请人,落地概率明显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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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不认,看的从来不是外国法官判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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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办理涉外民商事争议与跨境判决、裁决的承认执行。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