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广州公司,二〇二四年在慕尼黑地方法院打赢一场货款官司,判赔折合人民币两百三十多万。对方是它的德国买家,实际控制人常住在广州,名下一套写字楼和两个账户都在天河。判决生效大半年,钱一分没到账。负责人把德文判决书和一份自己翻的中文译本摊在桌上,问:这东西能不能直接拿去执行。

能,但要另走一道程序。只看几件事:两国之间有没有条约或者互惠,外国法院有没有资格管这个案子,被申请人有没有被合法传唤,承认之后会不会撞上中国的公共秩序。判决本身的实体对错,不在审查范围里。

先找对法院,案由不是「执行」

判决书不能直接送到执行局。第二百九十八条给了一个入口:外国法院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需要中国法院承认和执行的,当事人可以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也可以由外国法院按该国与我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的规定、或者按互惠原则,向中国法院提出请求。两条路审查同一套标准,差别只在于谁递材料。

管辖落在被执行人的住所地或者财产所在地。被申请人在境内没有住所、财产也不在境内的,二〇二一年全国法院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三十四条补了一条:可以由申请人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对方在广州有写字楼、有账户、有股权,案件就在广州中院。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广州国际商事法庭揭牌,内设于广州中院,管辖范围里明确列了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民商事判决及裁定的审查案件。立案交的是申请书加材料,不是起诉状,对方也不叫被告,叫被申请人。

五类不予承认的事由,头一条就是管辖权

第二百九十九条是正面条件:依照条约或者互惠原则审查后,认为不违反我国法律的基本原则、不损害国家主权、安全、社会公共利益,裁定承认其效力;需要执行的,发出执行令。二〇二三年修正把零散的拒绝理由收成第三百条,列了五项:外国法院无管辖权,被申请人未得到合法传唤或者未获得合理的陈述辩论机会,判决通过欺诈方式取得,中国法院已就同一纠纷作出判决或者已经承认第三国判决,第五项留给公共秩序。

第一项怎么判断,第三百零一条给了三个标准:外国法院依其本国法律对案件没有管辖权,或者虽有管辖权但与纠纷没有适当联系;违反我国专属管辖的规定;违反当事人排他性选择法院的管辖协议。专属管辖的范围写在第二百七十九条,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纠纷、境内法人设立解散清算、境内授予的知识产权有效性,都在里面。

这里审的问题,和中国法院自己该不该管是两回事。中国法院有没有管辖权,看第二百七十六条的适当联系、协议管辖和不方便法院;外国法院的管辖在中国眼里站不站得住,看第三百零一条。两件事落到裁定里是两条思路(涉外管辖的协议约定与不方便法院)。

互惠:从等对方先认,到自己先认

中德之间没有相互承认和执行民商事判决的条约,审查只能落到互惠原则。互惠怎么认,走了将近三十年。

早期是事实互惠,要求对方国家已有承认中国判决的先例。一九九五年最高人民法院在一份复函里认定,中日之间既无条约也无互惠关系,日本法院的债权债务判决不予承认。这个标准下互惠几乎无法触发。

转变出现在二〇一七年。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一份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法院的缺席判决,标的十二点五万美元,被申请人在武汉有房产;申请人举证美国已有承认中国判决的先例,法院据此认定互惠,裁定承认并执行。这是中国法院首次依互惠原则认可美国商事判决。

法律互惠在二〇二二年落地。上海海事法院审查一份英国高等法院判决,双方没有条约,法院转而看英国法:英国不以条约为承认外国判决的前提,也没有英国法院以互惠为由拒绝中国判决的先例,据此认定法律上的互惠关系。该案后被列为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裁判要点写明:认定互惠不以外国法院先行承认和执行为必要条件。

规则落在二〇二一年会议纪要第四十四条:对方法律允许中国判决在该国得到承认和执行;两国达成互惠的谅解或者共识;对方通过外交途径作出互惠承诺且无相反先例。具备其一即可,且逐案审查。依互惠原则审查的案件,裁定前还须报高级人民法院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审核。

材料清单不长,卡人的是几份证明

会议纪要第三十五条把材料列成四项:判决书正本或者经证明无误的副本;证明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文件;缺席判决的,证明外国法院合法传唤缺席方的文件;外文文件附加盖翻译机构印章的中文译本。判决本身已经写明生效和传唤情况的,后两项可以不另交。

两处手续最容易被忽略。一处是译文,自己找翻译公司翻、没有机构盖章,法院会要求补正;当事人名称、金额、判项顺序,译文和原文对不上,审查时会被退回。另一处是境外形成文件的证明手续,原则上要办所在国公证机关的证明,或者履行两国条约规定的证明手续。

申请书本身也有内容要求,第三十六条列了五项:双方当事人的身份信息;判决法院名称、案号、程序开始日期和判决日期;具体的请求和理由;申请执行的,要提供被申请人的财产状况和财产所在地,并说明在境外已执行到哪一步;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

财产状况这一项不是形式。查到对方在天河有写字楼、有厂房,材料和后续保全才有落点。受理后申请财产保全的,要提供担保,不提供的裁定驳回。被申请人收到申请书副本后,境内十五日、境外三十日内提交意见,不提交不影响审查。

公共秩序保留:门槛高,但不是摆设

公共秩序保留写在两处。第二百九十九条把「不违反我国法律的基本原则且不损害国家主权、安全、社会公共利益」列为承认的条件,第三百条第五项列为独立的拒绝事由。

它容易被误用。判决结果和中国法不一样、赔偿金额比国内判例高,都不构成公共秩序。真正落到这一项上的,是承认的后果会和中国法的基本制度直接冲突:判决内容触及我国禁止性规定所维护的秩序,或者执行结果损害国家主权、安全。审查的是后果,不是外国法院的说理水平。

实践里这条用得很克制。被申请人往往把它和实体错误混在一起主张,法院的回答通常很短:审查的是承认条件,不审查实体认定。公开可见的裁定中,单独以公共秩序为由拒绝承认的并不多。

真正会动刀的是金额。会议纪要第四十五条给了另一种处理:判项是损害赔偿金且明显超出实际损失的,可以对超出部分裁定不予承认和执行。这一条针对惩罚性赔偿,被申请人主张判赔过高,落点不在公共秩序,在这里。认可一部分、切掉一部分,比整体拒绝更常见。

承认和执行是两个阶段,港澳另有一套

解释第五百四十四条把顺序写死:需要中国法院执行的,先申请承认,法院裁定承认后,再按执行程序办理。当事人只申请承认、没有同时申请执行的,法院只审查应否承认,作出裁定即止。

只承认不执行,有它的用处。承认意味着判决效力被确认,可以在国内另案中作为抗辩、主张抵销,涉及身份关系的判决更是只需要承认。真要动财产,还得走第二步,由法院发出执行令。

期间按二年算。解释第五百四十五条规定,申请承认和执行的期间适用第二百四十六条;只申请承认的,申请执行的期间从承认裁定生效之日重新计算。裁定送达即生效,不服的可以自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复议。

港澳不走这一套。香港是法释〔2024〕2号,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九日施行,两地判决互认的范围一次铺到民商事案件,材料清单在该安排第八条,且只适用于安排生效之日起作出的判决。澳门是法释〔2006〕2号,二〇〇六年四月一日起生效,范围包括劳动争议和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港澳案件不进互惠审查,先看安排(涉港澳继承的跨境资产与文书)。

常见问题

外国判决没经过承认,能不能在另案中当证据用?

可以提交,但要经过质证。会议纪要第十五条的口径是,一方把外国法院生效判决作为证据提交,法院应当组织质证后审查认定,这类判决认定的事实不属于免证事实。对方仅以「未经我国法院承认」为由主张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法院不予支持。

只申请承认、不申请执行,实际有什么用?

三种场合用得上:在国内另案中主张已决、要求抵销;办理股权变更、不动产登记、婚姻状况变更时需要一份承认裁定;对方在境内暂时查不到财产,先把效力确认下来,等发现财产再申请执行,执行期间从承认裁定生效之日重新计算。

判决里的惩罚性赔偿,中国法院全认吗?

不一定。会议纪要第四十五条允许对明显超出实际损失的部分裁定不予承认和执行。美国部分州的惩罚性赔偿判项,常在这里被切掉一块。被申请人主张判赔过高,落点在这一条,不在公共秩序保留。切分之后剩下的补偿性部分,仍可承认和执行。

被裁定不予承认之后,还能在国内法院重新起诉吗?

可以。解释第五百四十二条规定,承认和执行申请被裁定驳回的,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管辖按普通涉外案件确定,诉讼时效从原判决确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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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能不能变成钱,看的不是谁更有理,而是程序上有没有留下能被抓住的地方。管辖、传唤、材料、译文,任何一处松动,都会在审查阶段被放大。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