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南沙一家做户外家具的出口商收到一封米兰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是意大利一家法院的传票和意大利文起诉状,索赔的质量损失折合人民币四百多万。负责人把信封和一张格式古怪的送达回证拍照发过来,只问一句:这个算不算已经送到我手上。差不多同时,这家公司也在国内起诉对方拖欠货款,法院立了案,卡在第一步——起诉状副本怎么送到米兰。两件事指向同一件事:文书怎么跨过边境,落到对的人手里。

三条路,各有各的前提

跨境送达不是一条通道。第二百八十三条第(一)项是条约渠道,中国与一百多个国家共同参加的《关于向国外送达民事或商事司法文书和司法外文书公约》走的正是这一项。公约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起对我国生效,中央机关指定为司法部。

第二层是双边司法协助条约。法释〔2006〕5号第六条写得很清楚:受送达人所在国既签有司法协助协定、又是公约成员国的,依照协定办理。协定把中央机关、语言、送达方式写得更细。

第三层是对方国家法律不禁止的其他方式。邮寄、电子方式、向诉讼代理人送达、向境内代表机构送达,对应第(八)(九)(四)(五)项。这些不是绕开条约,是国内法给的平行选项,每一项都挂着同一个前提:对方国家的法律允许或者不禁止。

公约第十条允许缔约国在送达目的地国不表异议时直接邮寄,英美没有异议,中国在批准时明确反对。同一封快递,寄往伦敦可能构成有效送达,寄往广州则不构成。案子在哪家法院立,决定请求书从哪个口岸出去(涉外管辖的协议约定与不方便法院)。

公约这条路要走多久

请求书有固定格式。海牙范本一式两份,附须送达的文书或其副本,无须认证或者其他类似手续(第三条);标准栏目用法文或者英文填写,空格用被请求国文字填写(第七条)。

中国法院向外发出的路径是固定的:基层或者中级法院报高级人民法院,再转最高人民法院,由最高人民法院送司法部转对方中央机关。广东是司法部列明的十个地区之一,涉广东的请求可由省高级人民法院直接向公约成员国中央机关提出。

对方中央机关按第五条处理:依其国内法在本国诉讼中送达的方式送达,或者按请求方要求的特定方式送达。我国对应的一条在第二百九十五条:请求书及所附文件应当附中文译本。

送达完成后,对方中央机关出具证明书,写明送达方法、地点、日期和交付给谁;没有送到的,写明妨碍送达的原因(第六条)。

时间上要有准备。司法部公开的问答口径是四到六个月,碰上地址不详、材料补正、对方国内排期,拖上一年也不稀奇。法释〔2006〕5号第七条设了一个节点:自转递之日起满六个月仍未收到送达证明且不足以认定已经送达的,视为这种方式不能用。

地址不明、拒收,公告是不是退路

公约第一条第二款只有一句:受送达人地址不明的,本公约不予适用。地址查不到,这条通道从一开始就不通,剩下只有国内法。

公告送达的顺位在第二百八十三条末款:不能用前面十种方式送达的,公告送达,自发出公告之日起经过六十日,即视为送达。六十日是二〇二三年修正后的数字,此前涉外案件是三个月。

法释〔2006〕5号第九条另有一道要求:公告内容应当在国内外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刊登。只登本地报纸,境外当事人看不到,日后被申请承认执行时很容易被打穿。

拒收和地址不明是两件事。受送达人拒收不等于送达不能:向其在境内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诉讼代理人、代表机构送达,可以适用留置送达(第十二条);受送达人虽未签收,但书面向法院提及所送达文书的内容,或者已经按文书内容履行的,视为送达(第十三条)。

真正危险的是把公告当成省事的捷径。境外被告没有出庭,法院缺席判决,判决拿到境外去用,对方第一句话往往是:我从来没收到过起诉状。公告期够不够、报刊级别够不够、地址查询做到什么程度,都要被翻出来。

送达瑕疵怎么变成致命伤

第三百条第二项是被申请人未得到合法传唤,或者虽经传唤但未获得合理的陈述、辩论机会。跨境判决的攻防大多落在这一项。

公约第十五条给缺席判决设了门槛:向国外递送传票而被告没有出庭的,须确认文书已依文书发往国国内法规定的方式送达,且在能保证被告答辩的足够时间内完成。第十六条留了救济:被告非因自己的过失未能在足够期间内知悉文书或者判决,且对实体问题提出表面可以成立的答辩理由的,可以申请免除上诉期间届满的效果,中国声明为一年。

另一部多边公约是二〇一九年七月二日通过的《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二〇二三年九月一日起生效,缔约方目前是欧盟、乌克兰和乌拉圭,中国没有加入,对我国不适用。现实依据仍是双边条约和互惠原则(境外判决的承认与执行)。

足以致命的瑕疵反复出现的是这几处:只送了起诉状没送判决书,上诉期无从起算;译文缺失;公告期不足;按工商登记的旧地址寄送,没做地址核查。不足以致命的是:受送达人实际知悉并委托律师应诉,瑕疵被治愈;方式轻微不合规,但没有影响答辩权。

电子送达能走多远

二〇二三年修正把电子方式写进了第(九)项:采用能够确认受送达人收悉的电子方式送达,但是受送达人所在国法律禁止的除外。和第(十)项一样,条件从受送达人同意换成了所在国法律不禁止。国内案件仍要求同意,涉外这一条把门槛挪到了对方国家的法律上。

法释〔2006〕5号第十条早有口子:人民法院可以通过传真、电子邮件等能够确认收悉的其他适当方式送达。

能不能用,取决于邮箱有没有被实际使用过、发出的邮件有没有退回或者回执、同一时间有没有并行采用邮寄或者条约渠道。合同里写了通知邮箱、往来邮件从同一地址发出、对方还回复过,认定收悉的把握就大。用公共邮箱、或者从没出现过的地址发出,站不住。

反方向的立场没有变。中国对第十条作了保留,司法部的口径把电子邮件、传真一并算进被反对的邮寄方式。境外法院往境内当事人邮箱发一份起诉状,不会因为当事人点开就变成有效送达。该做的是书面回复说明中国法律的规定,请对方按条约途径重新送达,并保留往来记录。

对方国家的法律到底允不允许,本身就是要查明的外国法问题(域外法查明的途径与举证)。

南沙:港澳不是外国

香港、澳门不是外国,涉港澳案件不走海牙公约,走的是内地与港澳的区际司法协助安排。

内地与香港之间是《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委托送达民商事司法文书的安排》,法释〔1999〕9号。委托须通过各高级人民法院和香港高等法院进行,受委托方须在收到委托书之日起两个月内完成送达,费用互免。

涉港澳另有专门规定。法释〔2009〕2号第六条设了三个月节点:自高级人民法院将文书递送香港高等法院或者澳门终审法院之日起满三个月未收到送达证明的,视为不能适用安排规定的方式送达。邮寄三个月、公告三个月,与涉外案件的六十日不同,不能混用(涉港澳继承的跨境资产与文书)。

南沙的实践走得靠前。南沙自贸区法院集中管辖广州部分一审涉外涉港澳台商事案件,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三年专门出台服务保障南沙深化粤港澳全面合作的意见。南沙法院制定《涉港商事案件当事人跨域送达规程(试行)》,由法院出具委托送达令,当事人自行或者委托有资质机构完成送达;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一起涉港合同案,从委托送达到签署送达回证只用了七天,此前涉港澳案件平均送达周期在六个月左右(南沙区、涉外与跨境)。

常见问题

对方只留了一个邮箱,法院能不能电子送达?

要看这个邮箱有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合同通知条款写的是它、往来报价和订单从这个地址发出、对方用同一地址回复过,认定能够确认收悉的可能性大。只有一个域名下的公共邮箱、或者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地址,不足以认定。还要看对方所在国的法律是否禁止电子送达,这一步常被跳过,而它恰恰是第(九)项的明文条件。

公告送达后拿到判决,对方在境外有资产,能不能执行?

要看执行地法院怎么审查送达。公告送达在国内有效,但承认执行阶段审的是被申请人有没有得到合法传唤、有没有合理的答辩机会。公告期是否足额、是否在国内外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刊登、地址查询做到什么程度,都是审查点。国内判决生效,不等于境外能落地。

收到外国法院寄来的起诉状和传票,不理它会怎样?

两种后果同时发生。外国法院可能依其国内法认定送达有效并缺席判决,该判决随后在境外申请执行;而这份判决到中国申请承认执行时,因为送法是邮寄、违反中国对第十条的保留,很可能被认定为程序瑕疵而不予承认。不理,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

合同里能不能事先约定送达地址和送达方式?

可以,而且值得写。约定一个通知条款,写明双方确认的送达地址、邮箱、联系人,并写明地址变更须书面通知、按约定地址发出即视为送达。这类条款在境内诉讼中已被广泛认可,在跨境交易里还能省下地址核查成本。只写注册地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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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达是跨境诉讼里最不起眼的一步,也是最容易被翻旧账的一步。文书怎么出去、凭证怎么回来,决定判决最后能不能变成钱。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