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湾一家做皮具出口的公司,和法国客户签的合同里写了适用法兰西共和国法律。争议出在货物瑕疵:客户收到第二批货后提出面料强度不达标,要求解除合同并索赔。国内法院受理后,法官在庭前会议上问了一句:你们主张适用法国法,法国法关于买卖标的物瑕疵担保是怎么规定的,能不能提交。企业负责人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约定适用法国法」是律师的事,法院会自己查。
这个误解很普遍。查明责任怎么分、走哪些途径、谁的意见算数,二〇二四年一月一日起施行的司法解释把这套规则写清楚了,但很多企业在开庭前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份举证义务。
从立案到法律适用确定,时间怎么排
立案后第一次庭前会议,先定范围。人民法院可以召集庭前会议或者以其他适当方式,确定需要查明的外国法律的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法释〔2023〕12号)。这一步决定后面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
紧接着判断谁负查明责任。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由人民法院查明(同上第一条第二款、第三款)。选了法国法又交不出法国法,风险落在自己身上。
两到四周,把材料备齐。这个阶段先做的是一份外国法材料清单。当事人提供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交该国法律的具体规定并说明获得途径、效力情况、与案件争议的关联性;外国法律为判例法的,还应当提交判例全文(同上第三条)。只交一段翻译过来的法条,法院多半会要求补充。
一个月内,决定要不要请专家。由法律查明服务机构或者中外法律专家提供外国法律的,除前述材料外,还应当提交机构资质证明、专家身份及资历证明,并附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书面声明(同上第四条)。这份声明经常被漏掉,漏了很难补。
开庭时当庭出示、当庭辩论。查明的外国法律材料均应当在法庭上出示,法院应当听取各方当事人对外国法律内容及其理解与适用的意见(同上第五条)。没有当庭出示的材料,不能作为裁判依据。
必要时申请专家出庭。法院认为有必要的,可以通知提供外国法律的机构或者专家出庭接受询问;当事人申请的,法院认为有必要的可以准许(同上第七条第一款)。专家只围绕外国法律及其理解发表意见。
期限可以申请延长。法院会根据办理查明手续所需时间确定提供期限,有具体理由的可以申请延长(同上第九条第一款);选择适用外国法的一方无正当理由不提供的,可以认定为不能查明(同条第二款)。
七条查明途径,实际能用的是哪几条
由当事人提供。最常见、成本最低的一条。企业自己找当地律师出意见、找官方公报都可以。问题在质量:没有出处、没有版本信息的法条摘录,法院不会采信。
通过司法协助渠道由对方中央机关或者主管机关提供。走条约渠道,权威性最高,周期也最长,适合标的额大、争点集中的案子。
通过最高人民法院请求我国驻该国使领馆或者该国驻我国使领馆提供。使用率不高,使领馆一般不提供法律意见,只协助联系。
由最高人民法院建立或者参与的法律查明合作机制参与方提供。包括与高校、研究机构共建的查明中心,实务中越来越常用。
由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专家委员会专家提供。专家委员来自不同法域,意见分量重,适用限于重大疑难案件。
由法律查明服务机构或者中外法律专家提供。市场化程度最高,当事人最常用。机构资质、专家资历、有无利害关系是审查重点。
其他适当途径。兜底。公开数据库、学术著作、生效裁判已查明的内容,都可能归到这一项。
一条不通就换一条。通过其中一项途径无法获得外国法律,或者内容不明确、不充分的,应当换途径补充查明(同上第二条第二款)。第一次提交被否定,不代表不能查明。
不能只靠「当事人没提供」。法院要求当事人协助提供外国法律的,不得仅以当事人未予协助提供为由认定外国法律不能查明(同上第二条第三款)。这一款是二〇二四年新加的。
查明不了,适用中国法。不能查明外国法律或者该国法律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第二款)。这一条是很多案子的实际结局,也是当事人最该提前算清楚的一笔账。
法官会采信谁的意见
双方都无异议的,可以直接确认。当事人对外国法律的内容及其理解与适用均无异议的,人民法院可以予以确认(同上第八条第(一)项)。广东威法代理的这类案件里,双方都请了专家、意见一致的,法院照认。
有异议的,要说明理由。当事人有异议的应当说明理由;法院认为有必要的,可以补充查明或者要求补充材料;仍有异议的,由法院审查认定(同条第(二)项)。空口说「我不同意」不管用,得指出哪一条、哪个版本被误读。
生效裁判已经认定的,应当确认。外国法律的内容已为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所认定的,应当予以确认,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同条第(三)项)。这一项是「法官会采信谁」最直接的答案:先例优先。找一份同类争点、同一法域、已经生效的裁判,比十份专家意见都管用。
专家意见的分量取决于三件事。一是资质,机构有没有查明能力、专家是不是该国执业律师;二是中立性,有没有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书面声明,代理过一方的机构出具的意见容易被质疑;三是方法,意见里有没有交代检索路径、法条版本、判例层级。我们代理的涉外合同纠纷里,被否掉的专家意见多数栽在第二项和第三项上。
出庭接受询问比书面意见有用。意见书写得再漂亮,法官问一句「这条规则修订后有没有变化」答不上来就废了。愿意出庭、能当场回答的专家,采信率高得多。
裁判文书里必须写清查明过程。法院适用外国法律审理案件的,应当在裁判文书中载明外国法律的查明过程及外国法律的内容;认定不能查明的,应当载明不能查明的理由(同上第十条)。判决书没写清查明过程,就是上诉理由。
定性问题先解决。涉外民事关系的定性,适用法院地法律(《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八条)。争的是违约还是侵权,这一步用中国法定,定完再去找准据法。定性错了,后面查的外国法全白费。
不采纳反致。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外国法律,不包括该国的法律适用法(同法第九条)。法国法院碰到这类案子可能转致到第三国法,中国法院不跟着转,直接适用法国实体法。
港澳法律参照适用。查明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的法律可以参照这套规则;其他规定另有不同的,从其规定(同上第十二条)。涉港澳案件的法律查明和外国法不完全一样,路径更灵活。
法律适用错了,怎么救济
上诉是最直接的路径。一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二审可以改判或者发回重审。涉外案件里的错误通常有三种:该适用外国法却用中国法、该适用中国法却用外国法、外国法内容认定错误。
再审也有空间。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属于再审事由(《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六)项),涉外案件走到再审的少,但不是没有。
程序性瑕疵单独主张。应当当庭出示的外国法材料没有出示、意见没有听取、专家申请出庭被无理由驳回,都可以单独作为上诉理由。
「不能查明」的认定要盯紧。法院认定不能查明并适用中国法的,判决书里必须写清理由。只写「经查不能查明」而不交代查了哪些途径、为什么查不到,属于说理不足。广东威法代理的案件里,这一处是二审改判率相对高的地方。
证据和程序的准备要前置。外国法查明查的是规则,域外证据的公证认证证的是事实,两条线都要提前动手。判决要拿到境外承认执行的,法律适用问题还会被对方再提一遍,见外国法院判了,能不能在中国执行。
约定外国法之前先想清楚。合同里写「适用英国法」,等于给自己埋一份举证义务。英国法是判例法,要提交判例全文,成本和难度都高。选法律时除了看实体规则对谁有利,还要看查明成本由谁承担。
广州这边,查明平台和法庭
广州法院建了域外法查明平台,汇集数百个查明案例、三万余部域外法律法规和近七万份涉外裁判文书。企业可以先检索同类争点有没有已经查明的先例,有先例的直接引用生效裁判认定内容,比重新请专家省事得多(合同约定用外国法,没人能提供怎么办)。
二〇二六年二月,广州国际商事法庭在广州中院揭牌,涉外民商事案件的法律适用争议集中到这里审理。重大疑难案件可以请专家出具意见。荔湾的外贸纠纷里,合同多是对方提供的格式文本,法律适用条款往往随手签下,事后才发现代价。选的是哪一国法由当事人定,该国法查不查得到得有人去查,刘雪律师先落地的是后一件事,落不了地就不谈适用(荔湾区办案实务)。
涉港澳案件的法律查明可以参照适用,路径和外国法不完全一样;涉港澳台与跨境争议的整体路径,收在涉外与跨境领域页。管辖和法律适用是两道关,前一道见合同里约定外国法院,中国法院还管不管。
常见问题
合同约定适用外国法,是不是法院负责去查?
不全是。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没有选择的,由法院查明。选了却交不出来,风险在自己身上。
只提交几条翻译过来的法条,法院会认吗?
多数不会。要提交具体规定并说明获得途径、效力情况、与争议的关联性;判例法国家还要提交判例全文,材料不全会被要求补充。
请的专家是合作方推荐的,意见会被采纳吗?
很难。机构和专家要提交资质证明、身份及资历证明,并附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书面声明。有明显利益关系的,意见容易被否定。
法官更相信当事人还是专家?
看有没有先例。外国法律的内容已为法院生效裁判认定的,应当予以确认,除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双方都无异议的,也可以直接确认。
查不出来会怎么样?
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这是《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第二款的明确规定,也是很多案子的实际结局。
法律适用错了,能上诉吗?
能。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是二审改判和再审的法定事由。程序上没当庭出示外国法材料、没听取意见的,也可以单独作为上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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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外国法不是选了一条更公平的规则,是多背了一份举证责任。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涉外民商事争议。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