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里写着「本合同适用英格兰及威尔士法律」,货款纠纷打到内地法院,法官问双方要英国法的条文和判例,两边都说找不到。这种场面在涉外审判里不算罕见。法律适用条款只是指路牌,指到的地方有没有路、谁来铺路,是另一回事。域外法查明处理的就是这件事:该用外国法的时候,怎么把那部法律的内容搬到法庭上,搬到什么程度算搬到了,搬不到又怎么办。二〇二四年一月一日起施行的司法解释把规则写得比过去清楚,但清楚不等于容易,实务里的分歧大多落在举证和费用上。
查明责任:法院是主责,当事人提供只是途径之一
《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条有两款。第一款是「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外国法律,由人民法院、仲裁机构或者行政机关查明。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第二款是「不能查明外国法律或者该国法律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3〕12号)第一条把它拆得更细:法院审理涉外民商事案件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查明该国法律;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应当提供该国法律;当事人未选择的,由法院查明。
查明责任和查明途径是两件事,法院查明是法定义务,当事人提供只是其中一条路。过去有法院把当事人提供当成唯一通道,交不出就认定查明不能,解释(二)第二条第三款堵住了这条路:法院要求当事人协助提供的,不得仅以未予协助提供为由认定不能查明。
当事人也别指望选了外国法、剩下法院自己去查。选了就要交,这是自己的举证负担。分配是法院查明为主、当事人提供为辅,入口在管辖(涉外与跨境)。
七种途径与本地能用的工具
解释(二)第二条第一款列了七种途径:当事人提供;通过司法协助渠道由对方中央机关或者主管机关提供;通过最高人民法院请求我国驻该国或该国驻我国使领馆提供;由最高人民法院建立或者参与的法律查明合作机制提供;由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专家委员会专家提供;由法律查明服务机构或者中外法律专家提供;其他适当途径。第二款规定,一项途径拿不到、或拿到的内容不明确不充分,应当换途径补充查明。第七项是开口条款,行业组织、学术机构、公开数据库都能用。
本地能用的工具,有几样。最高人民法院域外法查明平台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上线,二〇二一年七月并入「一站式」国际商事纠纷解决平台。广州中院的「域外法查明通」二〇二二年三月上线,汇集五十多家法院四百余个域外法查明案例、三万余部域外法律法规和近七万份裁判文书,免费开放。广东高院统筹、广州中院承办的粤港澳大湾区法律查明平台已在全省三级法院投入使用,收录香港法二千七百余部、澳门法二万余部。次序上管辖先落地,查明才有主场(涉外管辖的协议约定与不方便法院)。
交什么材料才算「提供了」
解释(二)第三条把当事人的举证内容定死了:应当提交该国法律的具体规定,并说明获得途径、效力情况、与案件争议的关联性;外国法律为判例法的,还应当提交判例全文。第四条对机构和专家加了码:除上述材料,还要提交法律查明服务机构的资质证明、法律专家的身份及资历证明,并附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书面声明。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效力情况和判例全文。英美法系和香港地区的规则大量藏在判例里,只交几条成文法条文说明不了争议焦点。还要交代判例的层级、是否仍有效、有没有被后来判决区分或推翻。广州中院审过一起涉港企业与英国公司的分销协议纠纷,双方各交一份英国法查明报告,一份出自中国—东盟法律研究中心,一份出自英国大律师并附《奇蒂论合同法》章节,法院比较证明力后采信其中一份。
第六条给了减负办法:法院可以召集庭前会议,确定需要查明的域外法范围。第三条列的是必须提交的内容,不限制当事人继续提交学术著作、学理阐述、学者意见这类辅助资料,它们替代不了条文和判例,但能帮法官理解规则背后的逻辑。
查明不能怎么认定,认定了后果是什么
解释(二)第九条给了操作口径:法院应当根据查明办理手续所需时间确定当事人提供外国法律的期限,当事人有具体理由说明无法在期限内提供并申请延长的,视情可予准许;当事人选择适用外国法律,在确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未提供该外国法律的,可以认定为不能查明。解释(一)第十五条仍有效:通过当事人提供、条约途径、中外法律专家提供等合理途径仍不能获得的,可以认定不能查明。
后果由法律适用法第十条第二款兜底:不能查明,或者该国法律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这是涉外合同里代价最大的一种失败。当事人为挑一部自认为更有利的外国法,举证时交不出东西,落回中国法。选法条款不是越国际化越好,要选自己拿得出、拿得准的法。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七月发布首批查明和适用域外法典型案例时讲得直接:法院不得把应由自己查明的责任转给当事人,也不得简单认定不能查明转而适用中国法律。
质证、辩论与专家出庭
解释(二)第五条规定,查明的外国法律相关材料均应当在法庭上出示,法院应当听取各方意见。第八条按三种情形处理:当事人对内容和理解适用均无异议的,可以确认;有异议的应当说明理由,法院认为必要可以补充查明或者要求补充材料,仍有异议的由法院审查认定;外国法律的内容已为法院生效裁判认定的,应当确认,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第七条解决专家到庭:法院认为有必要的,可以通知查明服务机构或者法律专家出庭接受询问;当事人申请的,法院认为有必要可以准许;现场出庭确有困难的可以在线接受询问,但所在国法律禁止跨国在线参与庭审的除外;出庭的机构和专家只围绕外国法律发表意见,不参与其他审理活动。《全国法院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座谈会会议纪要》第二十三条另有衔接,当事人可以依民事诉讼法关于专家辅助人的规定申请专家出庭。
实务上的关键是异议要具体。对方交来一份来源不明的外国法律意见,泛泛否认没什么用,法院会径行认定。有效做法是把异议落到条文版本、判例层级、生效时间、是否被后续判决变更这些点上,同时提交相反材料。广州中院还出过全国首份《域外法辩论操作指引》,把围绕条文和判例的交锋框进固定流程。走仲裁的案子另有规则(商事仲裁的条款效力与撤销裁决)。
费用怎么负担,条款怎么设计
解释(二)第十一条把费用负担分成两层:有约定的从约定;没有约定的,法院可以根据诉讼请求和具体案情,在裁判时确定合理费用的负担。会议纪要第二十六条补了支付方式:依法律适用法第十条第一款由当事人提供的,查明费用由当事人直接支付给查明方,法院不得代收代付;法院可以对因查明域外法发生的合理费用予以支持。
落到合同上,有两处值得想。法律适用条款后面加一句查明费用负担的约定。选法时先自问这部法拿不拿得出来,查明资源薄、语言陌生、判例零散的法域,等于多加一道举证关。跨境股权交易里这类条款尤其要一起谈(股权收购 SPA 的核心条款)。
涉港澳另有规则。解释(二)第十二条规定,查明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的法律可以参照适用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二〇二五年二月十四日起施行的法释〔2025〕3号批复放宽了入口:粤港澳大湾区深圳、珠海登记设立的港澳投资企业,协议选择港澳法为合同适用法律,经审查不违反强制性规定、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法院应予支持;内地九市登记设立的港澳投资企业约定港澳为仲裁地,以争议不具涉港澳因素为由主张仲裁协议无效的,法院不予支持。港澳法在内地有平台、有案例、有专家库,路径比远洋法域短(涉港澳继承的跨境资产与文书)。
常见问题
合同约定了外国法,双方都拿不出,法院会直接判适用中国法吗?
不会自动落到这一步。查明是法院的法定义务,当事人提供只是途径之一,法院不能仅因当事人未协助提供就认定不能查明,还要换途径补充查明。只有在指定期限内有提供义务的当事人无正当理由不提供,或者通过多种途径仍不能获得,才认定为不能查明,此后才轮到中国法。
只交一份外国律师出的法律意见书,够不够?
通常不够。要提交该国法律的具体规定,说明获得途径、效力情况、与案件争议的关联性;判例法的还要交判例全文。由查明服务机构或者法律专家出具的,还要附机构资质证明、专家身份及资历证明、与案件无利害关系的书面声明。这些材料缺一项,对方就有提出异议的口子。
查明费用能让对方承担吗?
有约定从约定。没有约定的,可以在诉讼请求中提出,由法院根据具体案情确定合理费用的负担。费用由当事人直接支付给查明方,法院不代收代付,这条对双方都一样,谁委托谁先付。
涉港、涉澳案件查明香港法、澳门法,和外国法一样吗?
解释(二)第十二条规定可以参照适用,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实务中港澳法查明资源更集中,粤港澳大湾区法律查明平台收录香港法二千七百余部、澳门法二万余部,广州「域外法查明通」里适用香港法的案例占比也最高,路径和举证难度通常都比远洋法域低一些。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