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秋天,一位在黄埔综保区做保健品进口的经营者带来两份材料。一份是店铺页面截图,上面写着「保税仓发货商品,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一份是海关的退货回执,申报日期离放行日已经过了三十天。他以为这是同一件事。跨境零售进口把几件事压在同一笔订单上:民事上的退货权、海关上的退货通道、清单上的准入资格、税上的限值。任何一环错位,另外几环都补不回来。这类纠纷落在涉外民商事的范围内,处理顺序往往决定结果。

退货权不因「保税仓发货」而消失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列的是四类例外:消费者定作的、鲜活易腐的、在线下载或者消费者拆封的音像制品和计算机软件等数字化商品、交付的报纸期刊。第二款另定,根据商品性质并经消费者在购买时确认不宜退货的商品,不适用无理由退货。第三款要求商品完好,经营者应当在收到退回商品后七日内返还价款。

二〇二六年,广州互联网法院一份生效判决把这条规则放进保税仓。消费者在品牌海外旗舰店买三件服装,实付二千六百八十七元,保税仓发货;两件尺码不合适,七日内申请退货被拒,店铺称页面已标注不支持退货。法院判经营者退还货款二千一百八十八元,消费者退回商品、运费自担。理由是服装不属于法定四类,保持完好即可再次销售,性质不构成退货障碍;页面标注和交易快照里那句「暂时无法进行退换服务」属于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实质排除法定权利且未经消费者确认,据此拒退于法无据。

保税仓发货是通关与履约安排,不是商品属性。页面若另写「争议由境外法院管辖」,效力要单独判断(见涉外协议管辖与不方便法院)。

退货要落进海关的三十天与四十五天

民事上七日届满,不等于退货在海关层面办得完。海关总署二〇二〇年第45号公告给跨境电商零售进口设了专门通道:境内代理人或其委托的报关企业可以申请退货,可对原申报清单内商品申请;在清单放行之日起三十日内申请,并在放行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将商品运抵原监管作业场所或保税物流中心的,相应税款不予征收,并调整消费者个人年度交易累计金额。

两个时限是并联的,不是一个。七日内发出退货通知只是起点,申报和运输的排期由经营者安排,逾期后果落在经营者身上。

保税进口与直购进口的成本结构不同。前者商品已在境内保税仓,退回距离短,海关与企业之间尚未完成税款结算;后者要从境内寄回境外,回程运费和清关风险都由经营者承担。这个差别落到法条上,就是第二款那句「根据商品性质并经消费者在购买时确认」——页面有没有把限制讲清楚、有没有取得明示确认,决定条款能否站住。直购模式下卖方在境外,追责第一道坎是送达(跨境送达)。黄埔综保区已设跨境电商退货中心仓,区内非失信电商企业可通过中心仓办理退货(黄埔区跨境电商通关便利措施)。

清单之外的商品走不了这个渠道

跨境电商零售进口不是随便走的通道。商财发〔2018〕486号文第一条先画口子:境内消费者通过跨境电商第三方平台自境外购买商品,并经「网购保税进口」(监管方式代码1210)或「直购进口」(代码9610)运递进境,商品须属于《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内、限于个人自用并符合税收政策条件,且能实现交易、支付、物流电子信息「三单」比对。

这是正面清单,不在清单内的商品不能以这个方式入境。财政部等八部门二〇二二年第七号公告自当年三月一日起优化调整,在二〇一九年版基础上增加滑雪用具、家用洗碟机、番茄汁等二十九项商品。上新品类之前第一件事是查清单,不是查价格。

第三条给的便利很实在:按个人自用进境物品监管,不执行有关商品首次进口许可批件、注册或备案要求;例外是明令暂停进口的疫区商品和启动风险应急处置的商品。保健食品、婴幼儿配方乳粉能走这条路靠的就是这一条,不是靠豁免质量责任——同一份文件把质量安全主体责任压在跨境电商企业身上,并要求委托一家境内办理工商登记的企业办理海关注册登记(境外主体在境内的准入与登记)。

平台的连带责任与相应责任

《电子商务法》第三十八条分两款。第一款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的商品、服务不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或者有其他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行为,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第二款针对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平台对资质资格未尽审核义务,或对消费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损害的,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

连带责任是全额、可追偿;相应责任按过错和原因力划分,分量不同。第八十三条配的罚则是责令限期改正,可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并处五十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罚款。

责任的入口在第二十七条:平台应当核验、登记入驻经营者的身份、地址、联系方式、行政许可等信息并定期更新。消保法第四十四条再补一层:平台不能提供销售者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消费者可以直接向平台索赔。486号文把这一层写成先行赔付,赔付后平台有权向销售者追偿。销售者在境外的,追偿要么在境内起诉后向境外执行,要么走承认与执行(境外判决的承认与执行)。

亮照、告知与中文标签的分界

《电子商务法》第十五条要求经营者在其首页显著位置持续公示营业执照信息和有关行政许可信息;第十七条要求真实、准确、及时披露商品信息,不得虚构交易。

跨境电商另有一份风险告知书。486号文要求企业在订购网页或其他醒目位置提供告知书,消费者确认同意后方可下单,内容包括:商品符合原产地有关质量、安全、卫生、环保、标识等标准,可能与我国标准存在差异,风险自担;商品直接购自境外,可能无中文标签,可通过网站查看中文电子标签;商品仅限个人自用,不得再次销售。这不是免责声明,是把差异讲清楚。

一般贸易的口径完全不同。《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七条:进口的预包装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有中文标签,须载明原产地以及境内代理商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没有中文标签或者标签不符合规定的,不得进口。按个人自用物品监管的零售进口商品可以没有中文标签,一旦转成一般贸易、进入线下门店销售或者被二次销售,第九十七条立刻适用。财关税〔2018〕49号文第三条原则上不允许保税进口商品在特殊监管区域外「网购保税+线下自提」,道理也在这里。

限值、包税与刷单的红线

跨境电商零售进口按货物征收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订购的个人是纳税义务人,企业只是代收代缴人。所谓包税,把税款计入售价是商业安排;把税款报低、报没,就把申报义务变成偷逃税。

限值来自49号文:单次五千元,年度二万六千元。完税价格超过五千元但低于年度限值、订单下仅一件商品的,可按货物税率全额征税;年度总额超过限值的,按一般贸易管理。限值以内关税税率暂设为0%,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取消免征税额、按法定应纳税额的七成征收,这部分仍按财关税〔2016〕18号执行。

风险集中在申报环节。低报完税价格,把成交价拆成商品价加运费、服务费;拆单,把超限值商品拆成多笔订单规避限值;刷单,用他人身份信息、伪造订购人和支付信息,把一般贸易货物伪报成跨境电商零售进口。前两种落在伪报价格,后一种落在伪报贸易方式,偷逃应缴税额达到十万元的,按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条和法释〔2014〕10号第十六条的标准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广州把这类行为写进《广州市跨境电商行业合规指引(试行)》,二次销售、非法利用他人身份信息都列在禁止项。

常见问题

页面写着「保税仓发货商品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这句话有效吗?

除法定的四类商品和经消费者在购买时确认不宜退货的商品,其他都要退。保税仓发货属于通关和履约安排,不是商品性质。广州互联网法院二〇二六年的判决已经把这类页面标注认定为排除消费者法定权利的格式条款,写了也挡不住。

七日和海关的三十日、四十五日怎么衔接?

七日是消费者发出退货通知的期限,从签收次日起算;三十日是经营者向海关申请退货的期限,从申报清单放行之日起算;四十五日是商品运抵原监管场所的期限。三者各管一段,任何一段超期,税款不予退还,消费者个人年度额度也调不回来。

保健食品、婴幼儿配方乳粉没有中文标签,能不能卖?

走跨境电商零售进口,按个人自用进境物品监管,不执行首次进口许可批件、注册或备案要求,可以没有中文标签;但订购页面要提供风险告知书、由消费者确认后下单,并能通过网站查看中文电子标签。转成一般贸易或者放到线下销售,《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七条要求中文标签,没有就不得进口。

平台只提供网页、不碰货,商品出问题要不要赔?

分两款看。知道或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侵害消费者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承担连带责任;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资质审核或者安全保障没做到位,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能提供销售者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消费者可以直接找平台,486号文还写了先行赔付。

那位经营者最后改了两处:页面上的「不支持退货」换成风险告知书和确认勾选,退货申报交给境内代理人按月排期。这门生意的门槛不在流量,在几张纸能不能对上。

陶雄利律师,本所副主任、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劳资纠纷、经济合同、交通事故与人身损害赔偿、房产纠纷及婚姻家事。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陶雄利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