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亏损四个字,写在年报最后一行。

你投了两百万,占一成五,第二年被告知亏完了。要一份财务报表,对方发来一张截图,资产总额、负债总额、净利润,三行数字,没有明细,没有附注,没有一张凭证。你问钱花在哪了,回答是「都投在研发和市场上」。再问,就不回了。

能查,而且能查的东西比以前多了。现行公司法把会计凭证明确写进了股东可以要求查阅的范围,这一处改动不是文字调整,是把「看结果」变成了「看过程」。凭证一开,钱去哪了就不再是一句话的事。

从提出请求到拿到材料,中间有四个节点

提出请求要用书面。口头说、微信说、开会时提,都不算。依《公司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

书面请求送达后,公司有十五天。同一款写明,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

十五天过去,公司既不提供也不答复,或者答复里只有一句「涉及商业秘密」,拒绝就成立了。

拒绝成立后可以起诉。同一款的最后一句: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类案子的案由是股东知情权纠纷,被告是公司,管辖在公司住所地。

判决生效后还有一步。依《公司法解释四》(法释〔2017〕16 号)第十条,判决要明确查阅的时间、地点和特定文件材料的名录,股东在场的情况下,可以由会计师、律师等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名录写不细,执行阶段就会卡住。

能查的范围,比多数股东以为的宽

第一层是章程、股东名册、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依第五十七条第一款,这些材料股东有权查阅、复制。注意「复制」两个字,财务会计报告可以复印带走。

第二层是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第二款规定的是「要求查阅」,没有写复制。实务中对能不能拍照争议很大,多数法院在判决里写「查阅」,个别法院允许摘抄。起诉时把「复制」写进请求,被驳的概率不低,但写上不吃亏。

第三层是全资子公司。第五款把知情权的对象延伸到公司全资持有的子公司,这一款是新增的,解决的是把资产和业务装进子公司的老问题。非全资的控股子公司不在这一款里,要另找路径。

第四层是股份公司。依第一百一十条,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要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百分之一以上股份,才能查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门槛比有限责任公司高。有限责任公司没有持股比例和持股时间的要求,一股也能查。

会计凭证这四个字是整篇文章的重点。依《会计法》第十四条,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原始凭证是什么?发票、合同、银行回单、工资表、报销单、出入库单。记账凭证是会计根据原始凭证编制的分录凭证。

看懂这个区分,就知道为什么公司怕凭证。账簿是加工过的结果,凭证是没加工过的原料。原料一摊开,关联交易、虚列成本、把公司钱转去关联方,都藏不住。这类查账的目的往往不是为了分红,是为了找别的诉由,思路和股东能不能查公司的会计凭证是同一套。

公司能拒绝的正当理由,只有那几种

依《公司法解释四》第八条,有限责任公司有证据证明股东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有不正当目的。

股东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但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这一项是最常被援引的,公司要证明「实质性竞争」,光说「他也做这一行」不够,要拿营业执照、客户重叠、投标记录这些。

股东为了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而查阅,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这一项针对的是把账拿给竞争对手或者媒体。

股东在提出查阅请求之日前的三年内,曾通过查阅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损害公司合法利益。这一项是前科的延伸,公司要拿出证据。

其他不正当目的的情形,兜底条款。

举证责任在公司。公司说你有不正当目的,要拿出证据,不是让你自证清白。这一点很多股东不知道,收到一封拒绝函就退了。

还有一条要记住。《公司法解释四》第九条:公司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查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权利的,公司以此为由拒绝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所以章程里写「股东不得查阅会计账簿」,写了也白写。

反过来,股东也有义务。依第五十七条第四款,股东及其委托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查阅、复制有关材料,应当遵守保护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个人信息的法律、行政法规。依《公司法解释四》第十一条,行使知情权后泄露商业秘密导致公司损失,公司可以请求赔偿。

还有一类责任容易被忽略。依《公司法解释四》第十二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等未依法履行职责,导致公司未依法制作或者保存相关文件材料,给股东造成损失,股东可以请求负有责任的董事、高管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说「账没有」「凭证丢了」,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诉由的起点。

请求书怎么写,决定后面好不好打

请求书要写清六件事,缺一件都可能被拿来当拒绝理由。

一是股东身份。姓名、身份证号、持股数、出资方式、登记日期。附名册或者公示信息截图。

二是持股期间。哪一年入股,一直持有到什么时候。中途有转让的要说明,因为起诉时不再具有股东资格的,法院会驳回起诉,除非有初步证据证明持股期间权益受损、请求查阅持股期间的材料。

三是文件范围。不要写「全部财务资料」,要写「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的会计账簿,含总账、明细账、日记账、现金日记账、银行存款日记账;同期会计凭证,含原始凭证与记账凭证」。范围写具体,判决才写得具体。

四是查阅目的。写「了解公司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评估投资价值,维护股东权益」这类表述就够,不必写得像诉状。写得太细反而给对方抓把柄。

五是查阅方式。现场查阅,需要复制的列明复制范围,需要委托中介的写明机构名称和人员。

六是期限和联系人。给一个明确答复期限,通常写十五日,与法条对上。

送达方式建议 EMS 加电子邮件双轨,内件品名写清楚。公司注册地址与实际经营地不一致的,两处都寄。

起诉材料除了请求书和送达凭证,还要准备股东身份证明、公司拒绝的书面答复或者逾期未答复的证明、公司章程。诉讼费按非财产案件收,金额不高,这是知情权之诉的一个优势。

执行阶段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名录。判决只写「会计账簿」,公司拿两本总账出来应付,你也没办法。起诉时把名录写到科目级别,判决才有可执行性。

广州这边起诉要注意的几点

这类案子在广州各基层法院都有,天河、越秀、海珠居多,因为注册地集中。天河区法院对查阅范围写得比较细,通常会明确到账簿种类和期间;有的法院只写「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执行时容易扯。

越秀区法院对「不正当目的」的审查偏严,公司提出竞争关系抗辩的,会要求提供实质竞争的证据,不会仅凭经营范围重叠就采信。

会计凭证能不能复制,广州各院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有的允许拍照,有的只允许摘抄关键页,有的要求在中介机构人员在场的情况下查阅。这一点起诉前要有预期,不要把它当成必然拿得到的东西。

二审在广州中院。上诉期内公司常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申请不公开审理,这类申请多数会被准许,不影响实体审理。

林文侃律师处理投资类知情权纠纷,通常建议先做一次背景调查再提请求:公司有没有把业务转到关联方、有没有新设同业务子公司、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支出。目的写实一点,比写空话更容易通过审查。

如果查账的目的是为了判断这笔投资还值不值得留,查完之后的动作是另一套。看账只是手段,退出才是目的,路径可以参照投进去的钱,通过哪条路退出来。如果是为了收购前的核查,程序和口径都不一样,走的是尽职调查那条路,清单和知情权诉讼完全不同。

小股东被挡在门外的情形,还有一层是连股东会都进不去,那类问题的处理思路见小股东想看账,公司不给看怎么办。

常见问题

公司说财务报表已经发给我了,算不算履行了义务?

不算。财务报表是第一款里的财务会计报告,属于可以查阅复制的范围。你要求的是第二款的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两回事。公司用报告替代账簿,是常见的搪塞方式,收到这种答复直接起诉即可。

我入股才三个月,能查吗?

能。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行使知情权没有持股时间要求,也没有持股比例要求,登记在名册上就可以。股份有限公司才有连续一百八十日、百分之一的门槛。

公司说凭证太多,只能给看总账,怎么办?

总账替代不了凭证。凭证是原始材料,总账是汇总结果,两者不在一个层次。遇到这种答复,先书面回函明确要求凭证种类和期间,保留回函记录,再起诉时把「公司以总账替代凭证」写进事实部分。

能不能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去查,我不出面?

依第五十七条第三款,股东查阅前款规定的材料,可以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进行。委托是可以的,但多数法院要求股东本人到场,中介机构人员辅助。完全不出面,实务中难获支持。

查到的材料里有别的股东信息,会不会有问题?

会有边界。查阅范围限于公司文件,涉及其他股东个人隐私、个人信息的部分,不得对外披露。依第四款和《公司法解释四》第十一条,泄露要担赔偿责任。

公司已经把账做平了,查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凭证和账簿之间对不上,本身就是问题。虚列成本、关联方资金往来、无合同的大额付款,往往在凭证层面暴露。做平的账经不起凭证核对。

起诉要不要先申请证据保全?

视情况。公司有销毁、转移账簿迹象的,可以在起诉同时申请证据保全,请求法院查封、扣押财务资料。没有这类迹象的,保全申请容易被驳回,还会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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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账这一步走通了,后面谈估值、谈退出、谈回购才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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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侃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知识产权、公司股权与治理、融资与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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