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宣判那天,被害人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判决书念到「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时候,手里那叠纸被捏皱了,人站起来问了一句:我们不同意,你们凭什么不判他死。审判长没有当庭回答,法警把人带出去,书记员把送达回证递过来,家属没有签。这个场景在死刑案件里并不罕见,家属的意见和判决结果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不是谁的态度更硬就能填上的。
死刑不是罪名自带的结果,是「罪行极其严重」这一句在个案里被认定出来的结果。故意杀人罪的法定刑里写着死刑,但写着不等于要用。判不判死刑,看的是犯罪的动机、手段、后果、对象、社会影响,以及被告人有没有从宽情节;被害人一方的态度是其中一个情节,不是判死刑的前提,也不是免死的通行证。
从一审到复核,程序比一般案件长一截
一审在中院。 《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第一审刑事案件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广州的故意杀人案一审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不起诉或者改变管辖的除外。
开庭时被害人近亲属可以到庭。故意杀人案属于公开审理的范围,涉及个人隐私或者未成年人犯罪的不公开。旁听席上的家属可以听完全部举证质证,也可以就量刑发表意见,但庭审的节奏不由旁听席决定。
附带民事诉讼可以一并提。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第一百零一条)。死刑案件里,被告人往往没有赔偿能力,附带民事诉讼判下来的数额多数执行不到位,这一点家属要提前有准备。
宣判之后有十天上诉期。被告人不上诉、检察院不抗诉的,判决在上诉期满后生效。判决书送达的次日起算,羁押期间递交上诉状的不受限制,这一段的起算方式在一审判决下来,上诉期的起算日里讲得比较细。
被害人一方有请求抗诉的权利。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规定,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不服地方各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决的,自收到判决书后五日以内,有权请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这五日是硬期限,过了就没有这条路径。检察院收到请求后五日内作出是否抗诉的决定并答复。
二审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被告人上诉或者检察院抗诉的案件,由高院二审。二审改判的路子通常不在事实认定,而在量刑情节的认定和证据的取舍,强奸案一审定了罪,二审改判的突破口在哪里讲的是同一类审查逻辑。
死刑要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复核阶段应当讯问被告人,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第二百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后作出核准或者不核准的裁定,不核准的可以发回重新审判,也可以直接改判(第二百五十条)。
死缓不是自动减到几年就出来。 《刑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在死刑缓期执行期间没有故意犯罪的,二年期满以后减为无期徒刑;确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减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第二款还规定,对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等暴力性犯罪被判处死缓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可以同时决定限制减刑。限制减刑的死缓,实际服刑时间比一般死缓长得多。这一条在把结果告知家属时要讲清楚:判了死缓不等于十几年就出来,减刑的节奏由法律定,不由情绪定。
判不判死刑,看的是哪几件事
第一层是罪行极其严重。 《刑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把死刑的适用条件写成一句话:死刑只适用于罪行极其严重的犯罪分子。同一款接着写,对于应当判处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须立即执行的,可以判处死刑同时宣告缓期二年执行。这半句话是死刑案件里最常用的出口:罪该处死,但不必立即执行。
第二层是法定不适用的人。 《刑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和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审判的时候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但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死亡的除外。这三类人是绝对或者相对排除,不进入死刑的讨论范围。
第三层是案件起因。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法发〔2010〕9 号)明确,对于因婚姻家庭、邻里纠纷等民间矛盾激化引发的犯罪,应当酌情从宽处罚。这条政策在故意杀人案里的作用很实在:预谋杀人、图财杀人、报复社会,和夫妻争吵、邻里冲突中一时激愤动手,量刑起点完全不同。
第四层是从宽情节。自首、坦白、立功、被害人有过错、被告人认罪悔罪、积极赔偿,这些情节单独看都不足以推翻死刑,叠在一起才可能把「必须立即执行」变成「不必立即执行」。《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杀人后主动报警、留在现场等警察来的,是不是自首,往往成为全案第一个争点。
第五层才是被害人一方的态度。谅解、请求从宽、拒绝谅解、要求严惩,都属于酌定量刑情节。家属明确表示不谅解、不要赔偿、要求判处死刑的,法院会听、会记录、会在量刑时考虑,但不会因为家属不同意就必然判死刑;反过来,家属出具谅解书、请求从宽的,法院也不会因此就不判死刑。我们代理的案件里,两种情形都出现过:家属强烈要求死刑而最终判了死缓,也有家属签了谅解书而仍然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
赔偿在这类案件里的作用有限。命案里谈赔偿,谈的是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这些物质损失,数额和普通民事案件不在一个量级。被告人没有赔偿能力的,赔不出来就是赔不出来,法院不会因为赔不出钱而加重处罚,也不会因为家属不要钱而改变罪责评价。赔偿和谅解能起作用的前提,是罪行本身还有不判死刑的空间,这一点和过失致人死亡的量刑逻辑相通,过失致人死亡,赔到位能不能判缓刑里走的是同一条思路。
卷宗里哪些材料真正影响结论
起因证据要一条一条落地。谁先动手、为什么动手、之前有没有积怨、案发前有没有争执的录音和聊天记录。这些材料决定案件是「民间矛盾激化」还是「预谋杀人」,而这一区分直接决定量刑档位。
作案过程要看细节。打击部位、次数、工具、有没有救助行为。杀人后拨打急救电话、在现场等待、送医抢救,这些行为既是量刑情节,也可能影响故意内容的认定。反过来,杀人后分尸、抛尸、伪装现场的,是加重评价的事实基础。
死刑案件的证据标准比一般案件更严。定罪证据要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监控视频、手机数据,每一份都要能和案发时间线对上。有一处对不上,辩方就有话可说。这也是命案侦查周期普遍偏长的原因。
到案经过是必争的一份材料。到案经过说明由办案单位出具,写的是怎么抓到人的:是主动投案、经电话通知到案、还是被抓获。这份材料决定自首能不能成立,家属和辩护人要在审查起诉阶段就调出来看。
被害人一方的意见要留下书面痕迹。家属的谅解书、请求书、不谅解的书面意见,都要通过办案单位递交并留存副本。口头表达在卷宗里留不下东西,量刑时也就无从体现。
复核阶段的书面材料可以递。死刑复核由最高人民法院办理,被害人近亲属可以通过原审法院或者直接递交书面意见,实务中法院会收,会不会影响结论要看材料本身讲的是什么。这一段程序家属往往不知道,等到执行通知下来才反应过来。
广州这边的办案节奏
故意杀人案一审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死刑复核在最高人民法院。从立案到一审宣判,命案的侦查周期通常比普通刑事案件长,鉴定、现场勘查、电子数据提取都要做扎实,一年上下是常态。
中院对民间矛盾激化引发的命案,和预谋性、图财性命案的把握差别明显。前者在被告人认罪、家属有赔偿意愿、被害人一方虽不谅解但没有强烈对抗的情况下,判死缓的比例不低;后者即便家属出具谅解书,也很难改变结论。这种差别不写在判决书的开头,写在说理部分。
刘雪律师办理命案,习惯先把起因证据和到案经过两份材料吃透,再谈量刑。这两份材料定不下来,后面所有的从宽情节都是空的。
常见问题
家属坚决不要赔偿、要求判死刑,法院会怎么处理?
法院会记录家属意见并在量刑时考虑,但不会把它当作判死刑的条件。判不判死刑,取决于罪行是否极其严重、是否必须立即执行。家属意见属于酌定量刑情节,能影响幅度,不能决定结论。
赔了钱、拿了谅解书,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不是。谅解书是酌定情节,作用是让「必须立即执行」变成「不必立即执行」,前提是案件本身还有这个空间。预谋杀人、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的,有谅解书也可能判死刑立即执行。
一审已经判了死刑,家属还能做什么?
两条路。一是收到判决书后五日以内请求检察院提出抗诉(《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二是二审和死刑复核阶段通过辩护人提交书面意见,反映量刑情节和家属态度。复核阶段还可以直接递交书面材料。
死刑复核要多久,家属能不能见到人?
复核没有法定的固定期限,实务中从几个月到一年以上都有。复核阶段不安排家属会见,被告人由最高人民法院讯问,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被听取意见。家属能做的就是把书面材料递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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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起因证据和到案经过两份材料调出来看,这两份定不下来,后面的从宽情节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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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律师,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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