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生在楼下。两家人为了停车位吵了十几分钟,其中一个抬手推了对方肩膀一把,对方后退两步,后脑撞在花坛的水泥沿上,人当场就不动了。打了急救电话,也打了报警电话,人一直守在原地没走。几天后医院宣布死亡,尸检报告写着颅脑损伤,另有一行:死者本身存在脑血管畸形。家属手里往往攥着已经谈好的赔偿协议和对方签的谅解书,问的是同一句话:钱赔了,谅解也拿了,是不是就能判缓。广东威法经手的这类案子里,这一句问得最多。

这起案子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二个月。过程并不轻松。赔偿和谅解只解决了缓刑四项条件里的一项,另外三项要靠尸检、到案经过、社区矫正评估一份一份去落实。赔到位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从案发到判决,每一步都在为缓刑铺路

案发后的头几个小时最关键。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在现场等、有没有对伤者施救、有没有离开,这几件事决定了后面能不能认定自首,也决定了量刑的起点。明知他人报警而在现场等待,抓捕时没有拒捕行为,供认犯罪事实的,视为自动投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法发〔2010〕60号)。

刑事拘留和逮捕。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一般在三日内提请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过失致人死亡属于过失犯罪,社会危害性评价不高,取保候审的适用率相对高,人能在外面,赔偿谈判和家庭安排都好办得多。

侦查阶段的核心是鉴定。死因鉴定、损伤程度鉴定、因果关系判断,全在这一阶段完成。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可以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也可以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第一百九十七条)。这一环没做,后面再想推翻定性,难度大得多。

审查起诉。一般一个月,重大复杂的一个月内不能作出决定的可以延长半个月(第一百七十二条)。这一阶段是认罪认罚和赔偿谅解最有效的窗口,量刑建议里的刑种和是否建议缓刑,都在这里谈。

社区矫正调查评估。拟适用缓刑的,法院或者检察院会委托被告人居住地的社区矫正机构进行调查评估(《社区矫正法》第十八条)。评估意见涉及家庭情况、平时表现、监管条件、社区接受度,一般十个工作日内出具,适用速裁程序的五个工作日内。

一审。一审一般二个月,至迟不超过三个月(第二百零八条)。

赔到位只是四道门槛中的一道

先看定性,定性决定法定刑档。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同一个死亡结果,两个罪名差出一整个量级。

区分的关键不在结果,在行为人对死亡结果的心理态度和打击方式:打击的部位是不是要害、力度多大、有没有使用工具、双方关系、事前有没有矛盾积累、事后有没有施救。推肩膀和打头部,法律评价完全不同。我们代理的这起案子,辩护的重心就放在这里:一次推搡、没有工具、没有持续加害、事发后立即施救并报警,指向的是过失,不是伤害的故意。轻伤以上的鉴定意见怎么质证,另见轻伤二级的鉴定不服,能不能重新鉴定。

再看是过失还是意外。行为在客观上造成了损害结果,但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引起的,不是犯罪(第十六条)。被害人特殊体质是这类案件最常见的争点:脑血管畸形、脾脏肿大、心脏疾病,轻微外力即可致死。特殊体质不中断因果关系,但会影响行为人对死亡结果有没有预见可能性,进而影响过失的程度和责任大小。这一层争下来,往往就是从三年以上落到三年以下的差别。

第三道是缓刑的四项条件。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这四项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第七十二条第一款)。四项是并列关系,缺一项就不成立。

这起案子里,四项是这样落地的:情节较轻,靠的是定性为过失、一次推搡、没有工具、被害人特殊体质;有悔罪表现,靠的是现场报警等候、如实供述、赔偿到位并取得谅解;没有再犯罪的危险,靠的是初犯、无前科、固定职业和住所;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靠的是社区矫正机构的评估意见。赔偿和谅解只覆盖了第二项的一部分,其余三项各有各的证据。判缓刑的案子在这四项上有什么共同点,另见判缓刑的案子,都有哪些共同点。

第四道是自首。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这起案子的自首认定,靠的是案发后主动报警、留在现场等候、到案后供述稳定这三件事同时成立。缺一件,自首就可能不成立,量刑会往上走一档。

赔偿谅解的作用有边界。按量刑指导意见,积极赔偿并取得谅解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百分之四十以下;积极赔偿但没有取得谅解的,减少百分之三十以下;虽然没有赔偿但取得谅解的,减少百分之二十以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试行)》,法发〔2021〕21号)。赔偿能拉低刑期,但拉不低罪名和法定刑档。家属把全部希望押在赔偿上,方向就错了。

缓刑考验期为什么比刑期长。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限为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不能少于一年(第七十三条第三款)。判二年、缓二年二个月,考验期比刑期多两个月,这是法律允许的。很多人以为考验期等于刑期,看到判决书会以为写错了。

尸检、到案、评估,三份材料决定结果

尸检报告要看三处。死亡原因、损伤程度、有没有参与因素。死亡原因是直接死因还是诱发死因,损伤是一次形成还是多次,特殊体质在死因中的参与度是多少,这三处直接决定定性走向和情节轻重。对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在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就要提出书面申请,写清异议的具体理由和依据,不要只写一句「不认可」。

到案经过要调取。报警记录、接警登记表、出警记录、第一次讯问笔录的时间,这几份材料拼起来才能还原「自动投案」。广东威法代理的案子里,有被告人确实报了警,但笔录上写的是「传唤到案」,这一字之差,自首就没了。发现这种情况,要及时申请调取出警记录和通话记录。

赔偿协议要写细。赔偿总额、支付方式、支付期限、是否包含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怎么算,都要写清楚。付款凭证要留存,转账备注写明用途。谅解书要由被害人的近亲属本人签署,代签的要附授权,否则效力会被质疑。

社区矫正评估要提前准备。固定住所证明、工作单位证明、家庭成员担保书、村居委接收意见,这些材料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可以开始整理。评估意见里如果写了监管条件不足,缓刑基本无望,这一项要当成硬指标去准备。

认罪认罚要看量刑建议。具结书里有没有写「建议适用缓刑」,差别很大。签之前逐项确认,包括刑期、是否缓刑、缓刑考验期。签了之后再翻供,从宽的幅度会被收回。

量刑情节要算清楚。自首、坦白、认罪认罚、赔偿谅解、初犯偶犯,每一项能减多少,按量刑指导意见逐项对。这些情节之间有的可以叠加,有的不能重复评价,算错一项,建议刑期就差几个月。

广州的这类案件怎么办

广州的过失致人死亡案件,起因多是邻里纠纷、停车争执、酒后推搡、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老城区居住密度高、公共空间紧张,口角升级的比例不低;工业园区和物流仓储集中,安全生产事故引发的案件另有一套认定路径。

审级上,一审在各区人民法院,二审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这类案件的量刑区间集中在一年六个月到三年之间,判缓的比例明显高于故意伤害致死,能不能判缓,取决于前面说的四道门槛。

与交通肇事的分界要分清。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末句写明「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交通肇事致人死亡适用第一百三十三条,量刑结构完全不同。撞人后离开现场怎么评价,另见撞了人离开现场,算不算逃逸。

各区的尺度有差别。中心城区的法院对赔偿谅解的审查更细,要求付款凭证、谅解书、社区评估三样齐备;外围城区在事实清楚、赔偿到位的情况下,处理节奏相对快一些。同一个情节在不同法院的分量不同,这种情况我们代理的案子里也遇到过。刘雪律师读尸检报告只找一行——特殊体质;读到案经过只看一处——写的是投案还是传唤。这两处偏了,量刑的起点跟着偏。过失犯罪的完整辩护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广州各区法院的立案与排期细节,另见广州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赔了钱、拿了谅解,是不是一定能判缓?

不是。缓刑要同时满足四项条件,赔偿谅解主要解决悔罪表现这一项。情节是否较轻、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社区是否接受,要另外用证据去证明。

判二年缓二年二个月,考验期为什么比刑期长?

法律允许。有期徒刑的缓刑考验期是原判刑期以上五年以下,但不能少于一年。考验期长于刑期是常态,不是写错了。

自首怎么才算成立?

两个条件同时具备:自动投案,如实供述。案发后主动报警、留在现场等候、抓捕时没有拒捕、到案后供述稳定,一般可以认定。笔录上写成「传唤到案」的,要及时申请调取出警记录核对。

被害人有特殊体质,能不能减轻责任?

特殊体质不中断因果关系,但会影响行为人对死亡结果有没有预见可能性,进而影响过失程度和量刑。这一层争下来,往往就是从三年以上落到三年以下。

赔偿谈不下来,还能不能争取缓刑?

可以争取,但难度明显上升。没有谅解书的,量刑指导意见里的减让幅度从百分之四十以下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社区矫正评估和被害人一方的态度也会受影响。

缓刑期间要注意什么?

按规定到居住地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遵守报告、会客、外出、迁居等监管规定;不得再犯新罪。考验期内再犯新罪或者严重违反监管规定,缓刑会被撤销,原判刑罚照样执行。

定性、自首、赔偿、评估,这四样齐了,缓刑才有落点。尸检报告和到案经过是前两样,赔偿和评估补的是后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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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知识产权与合同纠纷。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