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最里面堆着一批已经打好包的包裹,面单打印得整整齐齐,收件人姓名、电话、地址一样不缺,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些名字。这批货值不少钱,走的却是个人零售进口的通道,每一单都不超过五千元。海关的风险监控先看出了不对:同一个身份证号在半个月里下了四十多单,同一个收货地址挂了三十几个不同的人。系统把这个线索推下来,后面的事情就不是公司内部能处理的了。
假订单拿去申报进口的那一刻,刷单就从虚假交易变成了逃避海关监管。刷单本身是虚假交易,处理得重了是虚假宣传、是不正当竞争;被拿去套用个人零售渠道的低税率和免税额度,性质就变成偷逃应缴税额。分界线在申报这一步,不在刷单那一步。
从系统预警到移送,卡在哪几个环节
第一道口子在数据比对。海关的风险防控部门比对的是订单、支付单、物流单这三单。三单的主体要一致,订单人、支付人、收货人可以不同,但必须有真实对应关系;同一个人短期内高频下单、同一个地址挂几十个身份、支付账户和订单人完全不搭,都会被筛出来。
第二道口子在查验和调证。布控查验之后,海关会调取平台后台订单数据、支付通道流水、快递发运记录。这一步决定案子是往行政走还是往刑事走。空包、虚拟发货、资金回流这几件事只要坐实一件,性质就很难再往行政违法上靠。
第三道口子是计核。海关出具偷逃税款计核证明书,把同一批货按一般贸易应缴的税额算出来,减去按跨境电商零售渠道实际缴纳的部分,差额就是偷逃应缴税额。这个数字决定量刑档。
第四道口子是移送。涉嫌犯罪的移送缉私部门立刑事案件。人被带走之后的头几天最要紧:家属接到通知、批捕的审查提请,都挤在这几天里(《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一条),之后是侦查羁押和审查起诉。这几天里把身份、职务、经手范围说清楚,对后面区分主从有用。
刷单为什么会变成走私
两套税制之间有一道价差。跨境电商零售进口在限值以内,关税税率暂设为百分之零,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按法定应纳税额的百分之七十征收;单次交易限值五千元,年度交易限值两万六千元,超过限值的按一般贸易全额征税(财关税〔2018〕49号)。一般贸易进口要缴全额关税和进口环节税。同一批货,走两条通道,税负差出一截。伪报贸易性质赚的就是这一截。
拆单是这套做法的核心动作。一批本来该按一般贸易申报的货物,被拆成几百上千个个人订单,每单金额压在五千元以内,用不同的身份信息申报,享受零关税和七折增值税。货是真的进来了,税是按最低的那一档缴的。
偷逃税额算的是差额,不是货值。这是这类案子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涉案金额不是店铺流水,不是货物价值,是把同一批货按一般贸易应缴税额减去已缴税额之后的差额。税额十万元以上不满五十万元为数额较大,五十万元以上不满二百五十万元为数额巨大,二百五十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法释〔2014〕10号第十六条),对应三年以下、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两个罪名在量刑上的差别,走私普通货物和走私废物,量刑差多少里有对照。
低报价格是另一种伪报,别混在一起。伪报贸易性质改的是通道,货物本身的价格是真实的;低报价格改的是数字,通道还是那条通道。两种做法都可能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但计核的路径不同,前者比的是两套税制的差额,后者比的是申报价和实际成交价的差。案子里两种手法经常同时出现,辩护时要把每一批货对应到具体手法上,不能笼统认。
单位可以成为主体。《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单位犯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第一款处罚。公司行为和个人行为的界线,落在这批货是谁决策、钱进了谁的账、谁在申报系统里点的确认。
三个环节分别卡住谁
组织刷单的人,位置最重。决定拆单、收集身份信息、安排支付通道、联系报关的,是这条链的起点。多数案件里,货主或者电商运营负责人被认定为主犯。
提供身份信息的人,责任分三种。明知这些身份要拿去伪报进口、仍然成批提供的,按走私共犯处理(《刑法》第二十五条);单纯出售、提供公民个人信息,不知道用途的,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条数怎么凑、怎么核,个人信息条数是怎么凑出来的那篇拆得比较细;被公司借用了身份证、完全不知情的员工和亲友,一般不构成犯罪,但会被反复找去谈话。
报关企业和平台,争的是明知。代理申报的报关行如果只做形式审查、单据齐全就申报,主张被蒙蔽有一定空间;但如果订单人身份证成批出现、支付账户集中在少数几个、收货地址重复,仍然照报,明知就很难否认。平台一侧看的是有没有履行审核义务、有没有对异常订单采取措施。
被借用身份的人,最怕的是被当成货主。申报记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货款走的却是别人的账户。这类情形要把三件事说清楚:他没有下单、没有付款、没有收到货。物流签收记录、支付流水、工作证明,这三样凑齐,位置才能挪回来。
计核证明书和后台数据
计核证明书逐项核。陶雄利律师办这类案子,第一步要的是按批次、按订单号排好的完整明细表,缺一批,税额就对不上。品名归到哪个税则号列、完税价格按什么价格确定、汇率取哪一天、原产地适用什么税率、跨境电商已缴部分有没有足额扣减。这几项里任何一项有偏差,差额就会变,量刑档可能跟着变。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计核,理由要写到具体参数上,笼统说算多了不会被采纳。涉案金额在别的罪名里怎么算,刷单返利被控诈骗,涉案金额的算法可以对着看。
三单比对要找断点。订单时间、支付时间、发货时间能不能对上;支付账户是不是同一批;物流单号在快递公司后台有没有真实揽收记录;收货地址是不是仓库或者代收点。三单里只要有一环是假的,伪报的链条就成立了;反过来,如果某一批订单的支付、物流都真实,只有订单人是借用的,那部分能不能计入税额,是可以争的。
后台数据要看提取过程。平台订单数据、企业资源系统、仓储系统里的记录,属于电子数据。提取有没有见证人、有没有做完整性校验、原始存储介质有没有封存,这些程序问题会影响数据的可用性。
身份信息清单要核来源。案卷里通常附一份几百上千人的身份信息表。要核的是这些信息从哪来、有没有经过本人同意、条数和实际用于申报的订单数是否一致。条数对不上,直接影响到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那一头的认定。
主观明知靠客观材料推。拆单的决策记录、内部聊天里关于限值和税率的讨论、支付通道的手续费、给身份提供者的报酬,这几样比口供稳。
广州跨境电商口岸的实务
南沙和白云机场是两条主通道。南沙以保税仓、保税备货模式为主,货物先进区再按订单出区;白云机场以直购进口为主,包裹从口岸直接发。两种模式的申报数据不同,查的方向也不同。
关区不同,办案单位不同。广州海关和黄埔海关是两个独立的直属海关,辖区各自划分,跨境电商企业落在哪个关区,案子就由哪个关区的缉私部门办。企业在两地都有业务的,可能出现两个案子并行。
先发现问题的往往是系统。广州口岸的跨境电商单量大,人工查不过来,风险模型先筛,筛出来再布控。这意味着案卷里通常有一份异常订单分析表,这份表是辩护要正面回应的东西。
各院对报关行明知的把握有差别。公开的裁判文书里能看到两种走向:只收固定代理费、单据形式齐全的报关行,不起诉和缓刑的适用相对多一些;收了明显高于市场的费用、参与了拆单安排的,很难往下走。同一个情节,不同法院的结论不完全一样。
税额特别巨大的会上到中院。差额超过二百五十万元的,可能判无期,一审在广州中院;数额较大、情节简单的,在基层法院。罚金按偷逃应缴税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判处,这一项也在争的范围里。
常见问题
我只是把身份证借给公司用,会被当成走私吗?
看知不知道用途。知道要拿去申报进口、还成批提供的,可能按走私共犯处理;完全不知情、只是被借用的,一般不构成犯罪。要把没有下单、没有付款、没有收货这三件事用材料证明清楚。
货是真的进来了,只是订单是刷的,这也算走私吗?
算。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评价的是逃避海关监管、偷逃应缴税额,货物真假入境不影响这个评价。订单是假的,申报的贸易性质就是假的,税按低档缴了,差额就是偷逃税额。
认定的是税额还是流水,差多少?
认定的是偷逃应缴税额,不是店铺流水,也不是货物价值。按一般贸易应缴税额减去按零售渠道已缴税额算差额。同一批货,流水可能上千万,差额可能只有几十万,这个差距直接决定量刑档。
我是报关行的,客户给的单据看不出问题,也要担责?
关键在有没有核对的条件和有没有核对。单据齐全、收费正常、没有参与拆单安排的,主张被蒙蔽有空间;订单人身份成批重复、支付账户集中、地址高度雷同时仍然照报,明知就很难否认。
计核证明书上的数字,能不能推翻?
可以争,但要争在具体参数上:税则号列归类、完税价格、汇率基准日、原产地税率、已缴税额的扣减。整份推翻的少,把某一项核减下来、把税额从一档拉到下一档的,实务里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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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三单数据拉出来对一遍,看哪一环是假的;再把计核证明书上的每一项参数过一遍,看差额里有多少是算出来的、有多少是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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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合伙人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合同纠纷与房地产、建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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