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被查那天上午,办公电脑被整台搬走。做房产中介的老板后来才知道,办案人员关心的是公共盘里那几个表格——小区门牌、业主姓名、手机号,两万多行。名单是一个离职业务员留下的,公司买了三年,一直当常规资源在用。同行里传的版本是「只是买了个名单」,他没太当回事——客户电话本来就是这样攒起来的。他原以为最坏是罚款,直到起诉意见书上出现「情节特别严重」,量刑建议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条数和获利是这个罪名的两根支柱,都是数出来、加出来的,每一处口径都能争。

从线索到起诉书,数字在哪一步被放大

这类案子很少有被害人报案。线索来自三处:网安巡查发现可疑的解码、接码平台;被精准电话骚扰的群众举报;下游诈骗、敲诈案件牵出上游卖数据的人。侦查起点是存储介质,电脑、手机、网盘、服务器,整机扣押。

扣押提取有规矩。《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电子数据取证规则》要求封存原始介质、制作提取笔录、记录完整性校验值。这一步出问题,后面的统计就悬空。

把数字放大的是统计。办案单位把查获的表格汇总,删掉表头,按行数报一个总数,附一份说明。有的委托机构做鉴定,有的只是侦查人员用表格软件数一遍。

第一档「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第二档「情节特别严重」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单位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信息分三档,划错一档差十倍

法释〔2017〕10号第五条第一款把情节严重拆成十项,其中三项是数量标准:行踪轨迹信息、通信内容、征信信息、财产信息五十条以上;住宿信息、通信记录、健康生理信息、交易信息等可能影响人身、财产安全的五百条以上;其他公民个人信息五千条以上。五十、五百、五千,档与档之间差十倍;数量再翻十倍,或者造成被害人死亡、重伤、精神失常的,升到情节特别严重。

另有两项不看条数,一条也构罪:出售或者提供行踪轨迹信息被他人用于犯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他人利用公民个人信息实施犯罪,仍然出售或者提供。

第八项藏着减半规则:履职或者服务过程中获得的信息出售、提供给他人的,达到第三项至第七项标准一半就够。医生、快递员、柜员、中介最容易落在这一项。同样五千条,普通人无罪,履职获取的二千五百条就够。

第六条留了一条出口:为合法经营活动非法购买、收受第三项、第四项以外的信息,只有利用这些信息获利五万元以上,或者有前科劣迹,才算情节严重。中介为推销买一批姓名加手机号,获利不到五万就跨不过这条线。

争「财产信息」是最常见的拔高点。业主信息带门牌号、面积、成交价,办案单位倾向认定为财产信息,套五十条那一档;辩护方向是拉回「住址」加「联系方式」,落在第五项的一般信息。房屋地址反映的是居住情况,能否反映财产状况,要看有没有附价格、抵押、查封字段。

条数怎么算,谁举证

解释第十一条用三句话定死条数。

第一句,非法获取后又出售或者提供的,条数不重复计算。查获两万条、卖出两万条,算两万条,不是四万条。这一句常被算错,也常被有意算错。

第二句,向不同单位或者个人分别出售、提供同一信息的,累计计算。同一批信息卖给三家,算三份。立法者关心的是扩散次数。

第三句,批量信息的条数根据查获数量直接认定,但是有证据证明不真实或者重复的除外。举证责任在这里转移:控方不必逐条核实,辩方要推翻得拿出证据。

辩护重心在卷宗里找具体的行。空号、停机号、重复行、只有姓名没有号码的行、同一业主多套房源拆成多行、表头备注和公式行。抽样几百行核对,算出无效比例推算总数,法院接受度不低。整本表格一半是同一批数据的重复版本,条数直接腰斩。同一自然人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写在同一行,通行做法是算一条,控方按字段数统计的可以直接质疑。

违法所得是流水还是获利

第五条第一款第七项写的是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第六条写的是获利五万元以上。两处用词不同,常被混用。

违法所得一般按实际收取的对价认定,不扣成本。买数据、租服务器、给提成的钱本身就是犯罪投入,不作为成本扣除。能争的是范围:流水里混着正常业务款,一笔转账对应几笔交易。逐笔核对比要求扣成本有用。

共同犯罪里还要分人。广州中院二审的一起案件,获利六十八万余元,两名主犯在二审期间由家属退缴全部违法所得,中院据此撤销原量刑部分,将三年九个月、三年三个月改判为三年三个月、三年。同一批事实,退与不退差半年。

获利和条数不成比例时,两条路径是分开走的。条数够、获利薄,罚金按违法所得算下来轻;条数差得远、获利过线的,照样按违法所得入罪。一条过线就构罪,辩护要分别看两头。

此罪与彼罪,几条分界线

是不是公民个人信息。第一条的定义是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或者反映其活动情况。识别不了的、处理之后无法复原识别到人的,都不是。设备识别码单独看只是设备,碰撞还原成明文手机号才识别到人。

是不是非法获取、有没有同意。第四条把购买、收受、交换,以及履职、服务过程中收集都算进来;第二条把「国家有关规定」定在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要指出违反了哪一条。合法收集之后超范围使用,和非法获取不是一回事;未经被收集者同意向他人提供属于「提供」,点了隐私政策不等于同意卖给第三方。

是单位还是个人。第八条按自然人标准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员工私自导出,公司有权限管理、有留痕、有禁止性制度的,责任落在个人;公司默许、按业绩分成的,是单位犯罪。

和帮信罪的分界。帮信针对的是为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提供技术支持、广告推广、支付结算等帮助。单纯买卖信息不落帮信,落的是本罪;替人搭接码平台、批量解密订单的,可能同时触犯两罪。

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侵犯商业秘密罪的分界。前者要求侵入或者以其他技术手段获取,爬虫抓公开页面一般不落,绕过登录、破解加密的才落。客户名单、报价体系属于经营信息,采取保密措施、有商业价值的就是商业秘密,同一批数据可能两头都踩,损失数额怎么算直接决定量刑档,被用于要挟的还可能牵出敲诈勒索。

企业这边,三个动作最容易出事

App 和小程序超范围收集。通讯录、位置、相册跟业务没关系却要授权,隐私政策与实际不符。这类多数走行政责任,《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六条的罚款上限可到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刑事风险的入口在向第三方提供,未经单独同意共享给合作方就踩线。

员工私自导出客户数据。权限不分级、导出不留痕、离职不审计,公司很难证明这是个人行为。反过来,有分级授权、有日志、有保密协议,单位犯罪就站不住。

合作方数据和爬取。买来的、换来的、合作方给的数据都要看来源。广州中院审结的一起案件,起点就是合作:约定提供加密设备码并由用户授权,实际没提供授权,直接拿了加密码再翻译成明文手机号出售,被认定构成非法获取。合同写清授权链、留存授权记录,是唯一能拿出来的抗辩材料。合规整改是量刑情节,不是免罪符。

广州这边怎么走

这类案件由区公安分局网安部门侦查,起诉到区检察院,审判在区法院。海珠、天河互联网企业密集,数据类案件集中;白云、番禺、增城的中介、物业、教培多。海珠区法院的办案节奏可参照海珠区办案实务,量刑尺度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黄埔区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载明,该院当年审结各类刑事案件 856 件、判处罪犯 1034 人,其中「程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入选全国法院系统 2024 年度优秀案例。

广州中院公布的一起案件是本地少见的单位犯罪样本:信息科技公司把加密设备码碰撞还原成带上网偏好标签的明文手机号,出售获利 68 万余元,一审认定情节特别严重,判处公司罚金 50 万元,五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至二年不等,二审退缴全部违法所得后改判。

行业分布很固定:房产中介、贷款中介、教培、保险、快递、物业。从业者每天接触真实客户信息,获取成本极低。

常见问题

只买了信息,没卖出去,也构成犯罪吗?

构成。第三款把非法获取单独规定为犯罪,第四条明确购买、收受、交换都属于非法获取。买进来放着没动也算。

手机号算不算公民个人信息?

算。手机号实名登记,能单独识别到特定自然人,但它是第五项的一般信息,五千条档,除非带着征信、财产字段。

信息是公开的,从网上爬下来也违法吗?

看手段和用途。公开页面没有技术措施,爬取一般不构成非法获取;绕过登录、破解验证码进系统的,可能构成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爬下来再出售,仍落在提供这一侧。

公司决定买的,为什么抓的是我?

第八条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做决定、批预算、定分成的人,和具体执行导出、购买的人,都在范围内。只负责录入的员工通常不追究。

条数被算多了,怎么争?

从统计底稿入手。要求提供逐条清单,抽样核对空号、重复、缺字段、同一人多行;核对有没有把获取和出售重复计算,有没有按字段数而不是按人计算。第十一条第三款的但书能把举证责任推回去。

退了钱能不能不起诉?

第十条给了空间:不属于情节特别严重、初犯、全部退赃、确有悔罪表现的,可以认定情节轻微,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四个条件要同时满足。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