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从早上七点开始响的。一天二十几个,接起来不说话,响三声就挂;不接就往通讯录里的号码发,先是本人,再是配偶,然后是单位座机、部门同事、老家村委。第三天,有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贴到了公司楼下。到这一步,当事人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这算不算涉黑。

软暴力是手段评价,涉黑是组织评价,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上,凑不到一起。手段恶劣不等于组织成型,一个三人小组天天打电话骂人,可能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也可能只是寻衅滋事;反过来,一个结构完整的催收公司即使从不动手,只要符合组织、经济、行为、危害四项特征,照样能被认定成黑社会性质组织。判断顺序是先看组织,再看手段,不是反过来。

从第一通电话,到定性落下来

报案之后先分治安还是刑事。反复打电话、发短信、上门滋扰,情节轻的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处拘留或者罚款;够不上刑事的,很多案子就停在这一步。要往刑事走,需要的是手段、次数、后果三样同时够。

立案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查债务。催收案件的特殊之处在于,同一套手段,债务合法和债务非法,落到的是不同罪名。这一步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辩护方向。

侦查阶段的重点是组织。是不是公司化运作、有没有层级、谁派的单、谁给的话术、谁结的账。这几项查清,组织特征才有材料支撑;查不清,就只能落到具体罪名上。

审查起诉阶段可以争定性。案件移送检察院后,辩护人阅卷、提交书面意见。催收类案件里,最常见的争议不是有没有打电话,而是这个团伙算不算「组织」。

一审的法庭调查先查组织特征,再查具体行为。顺序不能倒。组织特征被认定,后面每一通电话都会被放进「组织行为」的框里评价;组织特征不成立,同样的电话只是几个人各自的行为。

一审公诉案件应当在受理后二个月以内宣判,至迟不得超过三个月(《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判决不服的,上诉期十日(第二百三十条)。

软暴力本身不是罪名,落在哪一条看债务性质

两高两部《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条给的定义是:行为人为谋取不法利益或者形成非法影响,对他人或者在有关场所进行滋扰、纠缠、哄闹、聚众造势等,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或者足以影响、限制人身自由、危及人身财产安全,影响正常生活、工作、生产、经营的违法犯罪手段。第二条把表现形式分了几组:跟踪贴靠、扬言传播疾病、揭发隐私、恶意举报、诬告陷害、破坏霸占财物;非法侵入住宅、破坏生活设施、设置生活障碍、贴报喷字、拉挂横幅、播放哀乐、摆放花圈、泼洒污物、断水断电、堵门阻工;摆场架势示威、聚众哄闹滋扰、拦路闹事。爆通讯录、群发名单、往单位打电话,落在第一组和第二组之间。

这一条的关键词是「足以」。不需要真的造成后果,只要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形成心理强制就够。所以「我没打人」这个辩解在这一层没有用。

真正的分水岭在债务。 《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规定的催收非法债务罪,前提是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手段限于使用暴力、胁迫,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宅,恐吓、跟踪、骚扰他人这三类,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这一条保护的边界很清楚:合法债务不走这一条。

合法债务催收手段过激,落的是别的罪名。堵门、喷字、拉横幅,可能落寻衅滋事(第二百九十三条);把人扣在办公室不让走,落非法拘禁(第二百三十八条);动手打人,落故意伤害(第二百三十四条)。手段和罪名的对应关系,见打架被定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差在哪。把人扣住这一类,判缓还是判实的分界在哪里,见要债把人扣住,为什么有人判缓有人判实。

非法债务本身也可能单独成罪。未经批准经常性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放贷、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按非法经营罪处理,依据是《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这一层被认定,催收行为就变成了「为非法业务服务」,整体评价会重很多,路径见没有许可证做生意,什么时候变成非法经营罪。

从催收团伙到涉黑组织,要跨三道关。

第一道是组织性。《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第五款要求的形成较稳定的犯罪组织、人数较多、有明确的组织者领导者、骨干成员基本固定。写字楼里挂个营业执照、十几个人分几个组、组长上面有主管、主管上面有老板,这套架构本身不等于犯罪组织,还要看它是不是为了实施违法犯罪而存在。

第二道是经济性。有组织地通过违法犯罪活动或者其他手段获取经济利益,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用以支持该组织的活动。这一项看的是钱怎么来、怎么分、分给谁。按业绩提成的销售型公司,和按层级固定分成的组织,在这一点上差别很大。

第三道是危害性。在一定区域或者行业内形成非法控制或者重大影响。催收行业里,这一项通常靠被害人数量、持续时间、造成的影响来证明。几十个被害人的证言指向同一套话术、同一个号码池、同一个收款账户,这一项就容易成立。

手段恶劣不能替代这三道关。实务中常见的辩点就在这里:控方拿爆通讯录的恶劣程度来推组织性,逻辑上是不成立的。手段评价的是行为,组织评价的是结构,两者需要各自独立的证据。

委案链条决定了「明知」的位置。银行和持牌机构把逾期账户打包给外包公司,外包公司再转包给下游团队,末端催收员往往只看到一张名单和一个金额。判断他知不知道债务性质,看的是委案合同、佣金比例、话术脚本。合法委案的佣金通常在个位数,高利贷委案能到两三成,这个比例差在案卷里是能查到的。

手上有什么材料,能说明他只是个打电话的

通话记录和录音要完整。单向删掉骂人的那几通,反而会被认为有选择性。原始载体不要清,手机不要刷机,通话录音的原始文件连同生成时间一起固定。

爆通讯录的证据在被害人手上。群发截图、来电号码、时间、内容,几十个被害人的记录拼起来才看得出规模和话术。辩护这边要看的是:这些号码是不是同一个号码池、话术是不是同一套脚本、收款账户是不是同一个。

上门行为的客观记录。小区门禁记录、监控、物业登记、邻居证言。上门和不上门,在「影响正常生活」这一项上的分量差很远。

债务性质的证据要自己算一遍。借条金额、实际到账金额、砍头息、服务费、逾期费、实际年化。合同上写的利率和实际支付的差距,是判断债务合法与否的关键,也是把案件从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拉回普通债务纠纷的入口。

组织架构的证据在人事材料里。劳动合同、考勤表、工资表、业绩表、钉钉或者企业微信的组织树。这些材料决定了「层级」是业务管理还是犯罪分工,两者的法律评价完全不同。

退赔和谅解不能替代定性。赔钱能影响量刑,改变不了罪名。有的案子里家属急着赔,赔完发现定性一点没动,钱花在了不必要的地方。赔的时点、赔给谁、怎么表述,要和整体策略对齐。

广州办案时碰到的几个具体情形

催收公司多注册在写字楼里,查的是实际经营。注册地址在商务楼、有前台、有工位、有考勤,这些表象容易被当成合法经营的证明,也容易被当成「公司化运作」的证明。同一组事实,两边的用法完全相反,关键在于有没有证据证明它的业务本身违法。

管辖常落在公司注册地或者主要行为地。被害人分散在各地,报案地不一定是审理地。案件一旦被并案,审理地通常是公司所在地,家属跑动的成本要提前算。

涉案账户的冻结范围往往超出预期。公司账户、老板个人账户、组长账户、甚至业务员的工资卡都可能被冻结。合法工资和违法所得怎么区分,要在审查起诉阶段就提出,不要等到执行。

会见要问清三件事。你催的是哪一类债、你的提成怎么算、你上面是谁。这三个答案决定了他是末端执行者还是组织成员,也决定了辩护的重心放在罪名还是定性上。

广州这边的尺度。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办的这类案子里,末端业务员被认定成组织成员的不多,多数落在具体罪名上;真正被认定涉黑的,往往是掌握委案资源、控制话术和收款、按层级分成的那一层。

常见问题

只是打电话发短信,没上门,会构成犯罪吗?

可能构成,也可能只是治安处罚。要看电话的频次、时段、内容、对象范围,以及是否足以使被害人产生恐惧、影响正常生活。爆通讯录、群发名单这类做法,比单纯的催收电话严重得多。

欠的是合法债务,手段过激会怎么处理?

不走催收非法债务罪这一条。堵门、喷字、拉横幅可能落寻衅滋事,限制人身自由可能落非法拘禁,动手可能落故意伤害。罪名换了,量刑区间也换了。

怎么判断自己催的是不是非法债务?

看实际到账金额和合同金额的差、看砍头息和各种名目的费用、算实际年化。合同写一个数、到手是另一个数,中间那部分就是突破口。这一项要自己先算清楚。

公司被定成涉黑,业务员也会被算成成员吗?

不一定。成员认定要看参与次数、是否明知、有没有参与分配违法所得。末端业务员拿固定工资或者按业绩提成、不参与决策和分成的,通常不会被算成组织成员。

已经被抓了,家属现在能做什么?

把委案合同、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考勤记录找出来,这些能证明他在链条里的位置。同时把家里的合法财产凭证整理好,避免被一并冻结。越早整理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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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那张借条和银行到账记录摆在一起,算清实际到手多少,再谈别的。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