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课程后台,第一节视频的播放量是零。家属带过来的材料里,最厚的一本是后台数据导出,二十几门课,第一节和最后一节的播放量都是零,中间几节是个位数。公司卖的是就业班,一万二千八,宣传页上写着名师授课、学完推荐就业、不过退费。销售话术本上有一页专门写怎么应对「能不能保证就业」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一句话:先问他现在月薪多少。公司被查那天,老板和销售主管一起被带走,罪名是诈骗。
分水岭只有一条:收钱之后有没有真实交付。课真的开了、老师真的讲了、学员真的能看,交付成立,宣传夸大是另一回事;课根本不存在、收完钱找不到人,就是诈骗。绝大多数案子卡在中间:课有,但很水,宣传里的承诺一半没兑现。中间这一段怎么定,看的是交付的比例和退款的通道。
三条线,三种后果
同一个卖课行为,可能落在三条不同的线上。
刑事这条线是《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的诈骗罪,数额较大的三年以下,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十年以上直至无期。
行政这条线是《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销售状况、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违反这一条的,由监督检查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处罚款,情节严重的可以吊销营业执照(第二十条)。
民事这条线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
三条线的门槛完全不同。行政和民事看的是有没有欺骗、误导,只要宣传和实际不符就可能成立;刑事看的是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交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做。把这三条线混着谈,是这类案子最常见的方向性错误。民事欺诈和刑事诈骗在合同那一侧的分界,签合同时没钱后来还不上,从哪一步变成诈骗里拆得比较细。
交付这件事,靠后台数据说话
播放记录。每节课的播放量、观看时长、完播率,后台都有。这些数据能证明课有人在看,也能证明课没人看。前者是辩方的材料,后者是控方的材料,同一份数据两边都在用,关键在于怎么解释。
完课率低不等于没交付。成人在线教育的完课率普遍很低,行业里公开的数据都是这个水平,买课不学是常态。控方常拿完课率说事,这个推论站不住,因为低完课率在正常经营的机构里同样存在。
直播和答疑的留痕。直播有回放、有在线人数曲线,答疑有聊天记录,作业有批改痕迹。这些东西比宣传页有用得多,能证明交付是持续的、有人在做。
师资要核到人。宣传的名师有没有真的上过课,有没有授权使用姓名和肖像,课时费有没有实际支付。挂名不上课,是这类案子里最容易被抓的一处。
课程的制作成本。拍摄、剪辑、教研、题库,这些支出在账上能查。有真实投入,说明是当生意在做;没有投入、收钱就分掉,说明本来就没打算交付。
学员那一侧的材料
学员名册是基础。多少人报名、每人交了多少、上过几节课、退了多少,这四列一排,交付的比例就出来了。名册不完整,后面的所有推算都虚。
投诉记录要按时间排。什么时候开始集中投诉、投诉的内容是什么、公司怎么处理的。投诉从个别变成批量,那个时间点往往就是资金链或者交付出问题的时候。
维权群里的记录。学员自己整理的截图、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往往比公司台账更细。这些材料会被作为被害人陈述的附件,逐条核。
分期贷款的合同单独统计。涉及贷款的学员有多少、贷款金额多少、放款方是谁、公司有没有返点。这一块单独看,因为它的涉众性和社会影响不一样。
卡在中间的那一类
承诺兑现了几成。一对一辅导、保过、包就业、名师带班,这些是可验证的承诺。全部没兑现,指向虚构;兑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打折,更接近夸大宣传。要一项一项列出来核,不能笼统说我们服务不到位。
退款通道通不通。这一项最容易被忽略,实际分量很重。七天无理由退、退款申请有人处理、客服电话能打通,说明交易结构还在运转,是商业纠纷;退款入口做成摆设、申请提交后无人回应、客服集体失联、公司开始注销,性质就往刑事滑。判断一家公司是想做生意还是想收钱走人,看退款口子比看宣传页准。
有没有真实的服务流程。报名之后的分班、班主任、学习计划、阶段测评、结课证书,这些流程如果都在跑,说明服务是真的在提供。流程只剩一个报名入口,后面全靠学员自己,指向就变了。
钱收上来去了哪。投流、发工资、付房租、继续做课,指向经营;抽走分红、转进个人账户、买车买房,指向非法占有。这一项要从公司账户流水和个人账户流水两头对。
有没有诱导学员办贷款。预付费加分期贷款的模式,一旦涉及大量学员背上贷款而课没上成,涉众面扩大,处理上会明显趋严。这一块和套路贷的边界要单独看,不能混为一谈。
课程的定价合不合理。同类课程的市场价格、课时数、服务内容,横向比一比。定价高出同类数倍又没有对应的服务,是控方常用的一个推论。
行政调查阶段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刑事证据
这类案子通常不是从公安开始的。先是投诉集中爆发,12315、平台投诉入口、社交媒体上的维权帖,市场监管部门介入调查,查出问题之后移送公安。
行政阶段的陈述要当真。调查时的询问笔录、公司提交的情况说明、整改报告,后面都会作为刑事证据使用。为了应付检查随手写一句「我们确实承诺过保过」,这句话在刑事阶段会变成对虚构事实的确认。这一阶段就该有律师在场。
宣传物料要留原件。海报、落地页、直播话术、销售培训手册,控方手里的版本和公司实际用的版本经常不一致。留原件、留发布时间、留修改记录,才能证明某句宣传是哪个阶段加上去的。
退款工单是最有用的材料。谁申请过、什么时候申请、多久处理、退了多少,一条一条导出来。这份材料能直接支撑交易结构还在运转这个结论。
账户流水要分两块看。公司账户看经营支出,个人账户看有没有抽走资金。两块对不上,中间那一截就是问题所在。
主观目的靠客观事实推。有没有能力交付、收钱之后做了什么、被发现之后怎么反应,这三组事实基本决定定性。有能力、在投入、被发现后主动退款整改,指向经营失败;没能力、在抽资、被发现后失联换号,指向诈骗。
广州这边的处理
投诉集中的行业。职业培训、学历提升、考证包过这几类,投诉量一直靠前。办这类案子的区,多在培训机构扎堆的地方,天河、番禺、海珠都有。
行政和刑事的衔接。市场监管移送公安的案子,前面那份调查报告的分量很重。辩护工作往往要从那份报告的第一页开始看,看它认定的虚假宣传事实有多少、移送的理由是什么。
民事退费可以先走。部分学员走民事诉讼要求退费和三倍赔偿,这部分纠纷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处理,和刑事程序可以并行。已经通过民事途径拿到退赔的学员,在刑事程序里的损失认定会受影响。
退赔要早做、要做实。这类案子的被害人是学员,人数多、单个金额不大、诉求集中。全额退赔并取得谅解,对量刑的影响很直接,退赔到底能换到什么,退赃退多少,退完能换来什么里讲过。陈凯佳律师在这类案子里的做法是先做学员名册和退款台账,把能退的先退掉,再谈整体方案。
家属能做的三件事。把课程后台数据完整导出、把退款工单和客服记录留存、把宣传物料的原始版本找出来。这三样东西决定了后面往哪个方向辩。人被带走之后第一个月能做的事,人被带走了,家属这一个月该做什么里按天排过。
常见问题
课程确实存在,只是没什么用,会不会构成诈骗?
一般不会只因为课程质量差就定诈骗。质量差是履约问题,走民事和行政。定诈骗要有非法占有目的,靠的是收钱之后的动作:有没有继续投入、有没有抽走资金、有没有失联。
宣传里写了保过、包就业,兑现不了算什么?
要看承诺时的把握。明知道不可能兑现还写上去收钱,指向虚构事实;行业普遍这么写、也确实兑现了一部分,更接近虚假宣传。这一项的证据在销售培训材料和内部沟通记录里。
学员大部分没上完课,会不会被当成没交付?
不会自动这么认定。完课率低是成人在线教育的普遍现象,正常经营的机构也一样。交付看的是课有没有开、内容有没有、服务有没有提供,不是看学员学不学。
公司已经退了一部分学费,还能不能算诈骗?
退费是重要情节,但不是免罪符。案发前主动退、退款通道一直畅通,指向经营;案发后为了平息投诉临时退一部分,评价上不一样。退的比例、时点、主动性都要摆清楚。
已经被市场监管处罚过,还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吗?
可能。行政处罚和刑事责任不是替代关系,同一个事实既可能被罚款,也可能被追诉。已经受过行政处罚的,在处理上会作为情节考虑,但不能据此认为事情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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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在不在、有没有人讲、钱去了哪,这三件事查清楚,性质基本就定了。宣传夸大和虚构事实之间那条线,从来不是靠形容词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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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