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一家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公司老板被经侦叫去谈话。他从上游拿了两批货,货值四十七万,只付了十二万,余款打了欠条。上游等不到钱,去派出所报了案,案由写的是合同诈骗。他问的是一句话:我确实欠钱,可我什么时候骗过人。上游说被骗,他说周转不开,两边讲的都是真话。
从报案到开庭,每一步卡在哪
报案与立案审查。被害单位报案后,公安机关应当迅速审查,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立案,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或者显著轻微的不予立案(《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立案追诉起点是二万元,出自 2022 年 5 月 15 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六十九条。
被叫去谈话。传唤、拘传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第一百一十九条)。这十二小时里人还能说话,也来得及联系律师。
拘留与批捕。拘留后应当立即送看守所羁押,至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第八十五条)。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流窜、多次、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延长至三十日(第九十一条),检察院收到后七日内决定。最长三十七天,是取保候审最有价值的时间窗。
审查起诉。侦查羁押期限一般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移送后检察院应当在一个月以内决定,重大、复杂的可以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不起诉(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
条文列了五项,门槛在另外七个字上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条文把行为方式列为五项:以虚构的单位或者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以伪造、变造、作废的票据或者其他虚假的产权证明作担保;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额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诱骗对方继续签订和履行;收受对方给付的货物、货款、预付款或者担保财产后逃匿;以其他方法骗取对方财物。
条文像一张行为清单,门槛在「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签约时有没有履行能力。看资产负债、在手订单、有没有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有能力而事后经营失败是商业风险;签约时账上就空了还签四十七万的合同,这项不利。
有没有真实的履行行为。不在有没有付清,在于投入与合同规模是否相称。采购单、工资表、仓租、运费、加工费结算单能证明钱真投进了这笔生意。
钱款去了哪里。分量最重的一项。用于本业经营、支付上游货款、发放工资,指向经营失败;用于赌博、还高利贷、买车、转关联账户,指向非法占有。这一项的举证思路和集资诈骗罪里非法占有目的的举证是同一套。
事后态度。换号、搬办公室、注销公司、拒接电话,容易被认定逃匿;仍在协商、出过还款计划、部分履行过,指向民事违约。
四项不是打分,是整体评价,指向同一方向时才稳。
与民事欺诈怎么分。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两罪在客观上都可能有虚构,差别在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欺骗有没有达到值得动用刑罚的程度。签约时夸大产能、把没签下的订单说成已签,只要还有真实的履约意图和履约动作,走的仍是民事路径(《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
多数人以为签约时把实力说大一点就算诈骗。出罪理由通常写在这里:签约时对经营状况有所夸大,但签约后实际组织生产、投入资金、交付了部分货物,因市场变化无法继续履行,不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虚构的不是履约能力而是履约本身,性质才变。
与诈骗罪怎么分。第二百二十四条要求行为发生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并扰乱市场秩序;第二百六十六条不要求合同形式,直接编故事骗钱就够。合同不限于书面,生产经营领域的口头合同也可能被认定。数额档次和既未遂算法不同,见诈骗罪的数额标准与既未遂。
刑民交叉的边界。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十二部分讲的就是这件事。第128条确立分别审理: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两类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不能因为涉嫌犯罪就把民事案件一律驳回起诉。第129条针对涉众型经济犯罪,受害人就同一事实提起的民事诉讼不予受理。第130条讲中止:不是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的,不得中止。先刑后民不是默认规则。
另一个容易搞反的地方:合同签了、货交了、钱一直不还,民事判决下来还是不还,很多人以为这是合同诈骗的延续,实际上要看《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对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判决生效前是违约,生效后有钱不还是拒执。认定见法释〔2024〕13号。
数额上有件事要说清。立案追诉二万元是全国统一的。数额巨大、特别巨大至今没有专门的司法解释,广东实务中参照诈骗罪的标准,一类地区(含广州)数额巨大十万元、特别巨大五十万元(粤高法发〔2014〕12号),各区把握不完全一致。
卷宗里找什么,什么时候递
被害单位要证明的是被骗,被控告一方要证明没骗,两边材料几乎相反。
被害方要备齐:合同原件及补充协议、订单、送货单和签收记录、发票、付款凭证、对方主体资料。要特别留住对方签约前后关于履约能力的表述,微信、邮件里说厂里三条线满产、下个月就能交货,事后查明根本没有生产线,这就是虚构履约能力的直接证据。
被控告一方要备齐:采购合同和付款记录、员工工资表、厂房或者仓库租赁合同、物流单据、水电费、加工费结算单。核心是用凭证把「钱进了这门生意」这句话坐实。
资金去向靠鉴定说话。涉案金额较大时,办案单位通常委托司法会计鉴定,把资金流向做成表。分类口径(哪些算经营支出、哪些算个人消费)直接影响定性,有异议要在法定期限内说明理由。
电子数据的取证瑕疵可以争。 《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要求扣押原始存储介质、制作提取笔录。只打印聊天截图、没有原始载体的,可以主张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程序上有两个口子要用。立案环节,被害单位认为该立案没立案的,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由检察院要求公安机关说明不立案理由(第一百一十三条)。被控告一方争取的是另一个方向,侦查阶段撤销案件(第一百六十三条)。逮捕之后,还可以申请对羁押必要性进行审查(第九十五条)。
方向要早定。履约证据扎实、主体真实、钱款进了经营的,做不构成合同诈骗的辩护;虚构明显、钱款去向说不清的,早退赔、早认罪认罚。两头使力,往往落空。
广州这边怎么走
这类案子入口在区公安分局经侦部门,多数由被害单位报案引起,也有从市场监管、税务移送过来的。广州专业批发市场密集,白云、荔湾、海珠的皮具、化妆品、服装市场里,赊货、代销、垫资是常规做法,货款纠纷演变成刑事报案的比例不低;番禺、花都的工厂和物流园,纠纷更多集中在加工费、运费和设备款。白云区几个大型批发市场周边的这类报案尤其集中,区里的节奏见白云区办案指引。这是广州刑事辩护里最典型的刑民交叉题型。
立案在区分局,侦查由经侦办理,起诉和审判在对应的区检察院、区法院。
广州法院 2025 年审结一审刑事案件 1.6 万件、判处罪犯 1.9 万人(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同年全市检察机关在检察环节追回涉案款物 5.18 亿余元(广州市人民检察院 2025 年工作报告)。审查起诉的分流作用比审判更明显,材料要在移送后一个月内递上去。
常见问题
我只是资金周转不开,晚付了几个月,会被定成合同诈骗吗?
看签约时有没有履行能力、收钱后有没有履约动作。两项都在,晚付是违约。
签合同的时候公司账上确实没钱,这算不算没有履行能力?
账上没钱和没有履行能力不是一回事。有在手订单、有应收账款,仍可能被认定有履行能力。
我把那批货低价处理了拿去还债,是不是就成诈骗了?
看时间点和原因。签约时就打算拿货变现填别的窟窿,指向非法占有;收货后因下游违约才折价处理,属于经营失败后的处置。
对方已经报了案,我还能同时打民事官司吗?
可以,但要区分事实。不是同一事实的分别审理;必须以刑事结果为据的才中止。
上游拿报案来逼我降价,这种做法有边界吗?
有。以举报、报案相告知是行使权利,但把报案和「不给钱就一直告」绑在一起,再配合虚构的事实或者超出债权范围的索要,性质会变,路径和敲诈勒索与维权索赔的分界是同一套。
合同上盖的是别人公司的章,会怎么样?
冒用他人名义签约,正是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一项的情形。但盖章只是行为方式,还要看有没有履约意图和行为、钱款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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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有欠条、有流水、有入库单的,先按时间顺序排好,再来把这四件事过一遍。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