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程两份合同。一份走了招标投标程序,价格高;一份是私下签的补充协议,价格低八个点。结算时双方各拿一份,都说是真的。

按哪份算,不是看哪份签在后,也不是看哪份价格公道。判断顺序是两层:先看合同效力状态,再看有没有背离中标合同的实质性内容。顺序搞反,结论必错。

第一层决定了适用哪条规则。中标合同有效、另行合同背离实质性内容的,按中标合同结算。数份合同全部无效的,就没有「以中标合同为准」这回事,转去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两条路的举证重点完全不同。

从投标那天起,时间怎么排

投标前,把三份文件对齐。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里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逐项比对。这三份文件是后面判断有没有背离的基准,自己先把差异列出来。

中标后三十天内签约。招标人和中标人应当自中标通知书发出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招标文件和中标人的投标文件订立书面合同,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招标投标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这个三十日是硬期限,也是拒绝另签协议的现成理由。

施工中,变更走变更程序。设计变更、工程量增减、材料调差,走签证和变更指令这条路,不要用「另签一份合同」的方式解决。一旦另签,就变成两份合同的效力之争。

结算时,只报一份。报审按哪份合同、依据什么计价口径,必须在结算书首页写清楚,附合同文本。两份都报,等于把选择权交给对方。广东威法看这类案子,先问的就是报审报了几份。

诉讼时,先立效力之争。请求确认合同效力,再请求按某份合同结算。顺序错了,法院可能只处理结算,不处理效力。

第一层:合同还有没有效

这一层不解决,后面的规则用不上。

必须招标而未招标、中标无效的,施工合同无效;承包人未取得建筑业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无效;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无效(法释〔2020〕25 号第一条)。这几项是效力判断的入口。

合同有效,才谈得上「以中标合同为准」。合同无效,中标合同也无效,这时候不存在谁优先的问题,只能走折价补偿这条路。

《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给了出口: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是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可以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注意是「参照」,不是「按照」。

第二层:中标合同有效,另行合同背离了吗

中标合同有效的前提下,另行签订合同的实质性内容与中标合同不一致,一方请求按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的,法院应予支持(法释〔2020〕25 号第二条第一款)。

实质性内容指四项: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价款下浮、让利、垫资施工、付款节点大幅提前、结算方式改变,都落在这四项里。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做法,同条第二款点了名:中标合同之外,就明显高于市场价格购买承揽人承建的房屋、无偿建设住房配套设施、让利、向建设单位捐赠财物等另行签订合同,变相降低工程价款的,一方以该合同背离中标合同实质性内容为由请求确认无效的,法院应予支持。这一款管的是「以房抵款」「配套换价」这类变通手法。

微调不算背离。工期顺延十天、付款节点前后挪半个月、质保金比例小幅调整,这类变化通常不构成实质性背离,法院会看整体对价是否被实质改变。

还有一种情形,判断依据不在合同之间,而在合同和招投标文件之间。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载明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不一致的,一方请求将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作为结算工程价款的依据的,法院应予支持(同解释第二十二条)。这一条把基准往前推了一层:合同和文件对不上,以文件为准。

非必须招标的工程自愿招标,同样受约束。发包人将依法不属于必须招标的建设工程进行招标后,与承包人另行订立背离中标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方请求以中标合同作为结算依据的,法院应予支持,但客观情况发生了在招标投标时难以预见的变化而另行订立合同的除外(同解释第二十三条)。这条常被误读成「不招标的项目可以随便签」,实际相反。

数份合同全部无效,参照哪一份

这是最麻烦的一类。两份合同都没走招标程序,或者都因为其他原因无效,谁都不比谁高一头。

规则写在法释〔2020〕25 号第二十四条: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订立的数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一方请求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法院应予支持;实际履行的合同难以确定,一方请求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法院应予支持。

质量合格是前提。质量不合格的,回到《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二款,先修,修不好不补。

证明「实际履行」靠的是行为痕迹,不是合同文本。施工范围以哪份合同为准、进度款按哪个金额付、发票开多少、结算书按哪个口径报、往来函件引用的是哪一份、现场实际完成的工程内容对不对得上。这几项拼起来,比双方各说各话有用得多。

广东威法看过的结算争议里,最有力的往往是付款记录。按低价合同履行的,进度款审批表上的金额、付款比例、累计完成产值,全都会跟着低价合同走,一条线下来很难解释成另一份。

「难以确定」时的兜底是最后签订的合同。这个规则背后的逻辑不复杂:后签的通常最接近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也最能反映实际价格水平。

结算的其他接口

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因设计变更导致工程量或者质量标准发生变化,当事人对该部分价款不能协商一致的,可以参照签订合同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方法或者计价标准结算(同解释第十九条)。这一条是解决增量部分的,不是用来推翻整份合同的。

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文件后,在约定期限内不予答复视为认可的,按约定处理,承包人请求按结算文件结算的,法院应予支持(同解释第二十一条)。这一条比争合同效力更直接,前提是约定存在、文件送达、送达有据。

约定按固定价结算的,一方申请造价鉴定,法院不予支持(第二十八条)。诉前已经达成结算协议的,诉讼中申请鉴定,法院不予准许(第二十九条)。这两条意味着,签过的字、达成的协议,事后很难推翻。

签约主体也要核。挂靠、转包的情形下,签合同的人可能不是真正干活的人,结算请求该由谁提、该向谁提,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见包工头能不能直接告开发商。工程款到手之前还有优先受偿这条线,时间窗口见工程款优先受偿的十八个月。

广州这边,案子落在哪个法院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按不动产纠纷确定管辖,由工程所在地法院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工程在南沙,就去南沙区法院;标的额达到广州中院一审标准的,由中院受理。

南沙这几年的项目集中在庆盛枢纽、明珠湾、大岗几个片区,财政投资和国企投资项目占比高,必须招标的比例也高,黑白合同的问题因此更集中。这类项目往往还有审计环节,审计结论和合同约定的关系,又是一个单独的争点。立案与鉴定的节奏见南沙区办案实务。

我们通常建议在签约阶段就把两份文本的差异列成对照表,逐项标注工程范围、工期、质量、价款四项,出现背离的当场提出书面异议。等到结算再翻,很多异议已经被履行行为覆盖掉了。这类案子的处理路径收在房地产与建筑工程领域页。审计结论和合同约定打架的时候,李博律师是按合同优先、审计只作参考来主张的,前提是合同本身有效。

常见问题

中标合同价高,实际履行的是低价那份,能不能按实际履行的算?

要看合同效力。中标合同有效、低价合同背离实质性内容的,按中标合同结算,实际履行了低价合同也改变不了这个结论。两份合同都无效的,才轮到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

两份合同都没招标,都没效,按哪份结算?

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折价补偿。实际履行难以确定的,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前提是工程质量合格,质量不合格的走修复和减价那条路。

补充协议只改了付款节点,算不算背离实质性内容?

通常不算。付款节点前后挪动、比例小幅调整,一般不构成实质性背离。但如果节点提前到要求承包人全额垫资,或者把进度款比例压到明显不合理,性质就变了。我们见过的争议里,法院看的始终是对价有没有被实质改变。

中标后甲方要求让利百分之十,签了承诺书,这份承诺书有效吗?

大概率无效。这属于变相降低工程价款,落在法释〔2020〕25 号第二条第二款的范围里。签了字不等于认了,履行了也不等于放弃,但要在诉讼中主动提出确认无效的请求,法院不会主动处理。

合同和招标文件对不上,按哪个?

按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这三份文件载明的工程范围、工期、质量、价款,与合同不一致的,可以作为结算依据(同解释第二十二条)。前提是项目确实走了招标投标程序,且这三份文件能调取到。

结算书报上去对方一直不回,能不能按报审价结算?

合同约定了逾期不答复视为认可的,可以主张。要看三件事:约定是否明确、结算文件是否送达、送达证据是否完整。三样齐了,这条比争合同效力更快见效。这一层的举证逻辑,和对账单盖了章为什么还是打输里讲的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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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合同摆在桌上,先别急着比价格。把效力状态查清,把四项实质性内容逐项对照,答案自己会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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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公司治理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