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一个产业园项目,幕墙班组的活 2023 年底就完了,验收也过了。总包的项目经理换了两个,结算单签了字,钱一直没到。往上追一层,总包是从一家央企手里接的,央企才是从开发商手里中的标。你手上只有和总包签的那份《分包协议》,开发商的门你连进都进不去。2026 年 7 月去立案,窗口问的第一句是:这个案子什么时候受理的。不是刁难。从 2026 年 6 月 30 日起,这类纠纷怎么判换了一套规则,受理时间落在哪一边,结果可能完全相反。
这条口子当初是怎么开的
合同相对性是民法的地基。《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条写明,依法成立的合同仅对当事人有约束力。总包欠你的钱只能找总包,开发商欠总包的钱是他们两家的事。
口子是 2004 年开的。法释〔2004〕14 号《建工解释一》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发包人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背景是工程款链条断裂、农民工拿不到钱,司法上让最末端的人往前穿一层。
民法典落地后,司法解释跟着重编。法释〔2020〕25 号《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把这条接了过来,措辞收紧两处: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并且要在查明发包人欠付数额之后才判决发包人担责。第四十四条另开一路,实际施工人可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提代位权诉讼。前者是直接请求权,后者是代位行使前手债权。二十年里绝大多数案子走第四十三条,因为省事,不用证明前手对发包人有多少债权。
2026 年 6 月 30 日之后,这条路走不通了
《建工解释二》法释〔2026〕12 号,2026 年 3 月 17 日审判委员会第 1969 次会议通过,2026 年 6 月 30 日施行。第六条第二款是一句直白的话: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与其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或者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长在答记者问里把话说透:第六条与《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不一致,依照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第四十三条不再适用。二十年的直接请求权,到 2026 年 6 月 30 日为止。
措辞也换了:新解释不再用「实际施工人」,改称「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和「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答记者问讲了调整理由:继续允许突破合同相对性,会诱使合法分包的施工人主动要求认定合同无效、为自己创设实际施工人身份,有限偿付资源被截流。
时间效力看第二十三条第二款: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本解释。判断标准不是合同何时签、活何时干完,是何时立案。之前已受理、现在还在审的仍按第四十三条,之后立案的按新规则。同一产业链上两个班组,立案差半个月,适用法条就不一样。
现在还能怎么主张
先找直接前手。第六条第一款: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单位或者个人,参照转包或者分包合同请求承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的,法院支持。合同因转包、违法分包无效,不影响参照约定结算,前提是工程质量合格,《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讲的就是这件事。第十二条又补一句,就折价补偿款达成协议的按协议确定权利义务。
再考虑代位权。第七条明确,接受转包或者违法分包的人、借用资质的人,都可以依《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向发包人行使代位权。要件有四个:你对前手有到期债权;前手对发包人享有到期债权;前手怠于行使,影响你的债权实现;范围以你的到期债权为限。成本高得多,你得把前手对发包人的债权数额证明出来,等于替前手打一场官司。
工人工资是另一条线。第八条规定,参与工程建设的农民工依《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请求建设单位、施工总承包单位、分包单位先行垫付、先行清偿或者清偿拖欠工资的,法院支持。这条通道保护的是工资,垫资、利润装不进去。
挂靠比转包复杂
转包是承包人把活整体交出去,自己在合同上还是承包人。挂靠是借名,干活的人从一开始就以别人名义出现。两者行政上都违法,民事上处理完全不同。
第三条:出借资质、允许他人以本企业名义承揽工程的合同无效,建筑施工企业主张约定的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法院不予支持。
第四条分两种情形。发包人订立合同时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资质借用的,借用人不能以「该合同直接约束自己和发包人」为由请求发包人支付折价补偿款。借用人能证明发包人订立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就可以就自己施工的工程向发包人请求折价补偿款,法院通知出借资质的施工企业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配套发布的典型案例第一个就是这结构。葛某以某建设公司名义与某房地产公司签约,200 万元履约保证金是葛某自己交的,合同洽商、签订都是开发商直接和葛某对接,最后判开发商向葛某支付折价补偿款。案子赢在「明知」两个字,而明知是用保证金、洽商过程、付款路径堆出来的。
举证清单具体:保证金从谁的账户出;谈判是谁去的;管理费怎么收、怎么开票;项目部主要管理人员由谁派驻、工资谁发。第五条另有一条,借用人以被挂靠企业名义采购材料、租赁设备,相对人依《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主张表见代理的,法院支持。
层层转包,中间那一层最难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 2021 年第 20 次专业法官会议纪要讲得明确:可以突破合同相对性的实际施工人,不包括借用资质的,也不包括多层转包、违法分包中的实际施工人。纪要不是司法解释,不能援引为裁判依据,但下级法院参照得多。新解释第六条第二款等于把这个态度写成了规则。
中间那层包工头对上他是接受转包的人,可以参照合同向前手要折价补偿款;对下他是转包人,要对下一手负责。位置清楚,只是不能跳级。真正难受的是前手成了空壳——注销、被列为被执行人、账上没钱,这时候找发包人要钱不是路径问题,是已经没有可供代位的债权。
能做的事在别处。一是尽早保全,查封前手对发包人的应收工程款,担保问题另篇讲过(财产保全的担保与解封)。二是把施工过程证据固定下来,签证单、进度确认、材料进场单、工资流水,决定你能不能证明自己真金白银投进去过(对账单与送货单的证据链)。广东高院诉权保护典型案例里,水电消防工程的施工人拿检验报告和工资流水初步证明投入,法院认定其原告主体适格。那是「能不能进门」,不是「能不能赢」。
欠付数额怎么查,广州这边在查什么
旧规则下,发包人欠付多少是判决的前提事实,法院要主动查明。已结算的看结算协议和付款凭证,没结算的走造价鉴定。
新规则下这个数额没有消失,只是位置变了。它从「判决发包人担责的额度」变成「代位权成立的要件事实」,举证压力转到主张代位的一方。
广州法院对「链条式起诉」的态度,从一份 2026 年 2 月的先行判决看得出来。某装修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把分包方、总包方、建设单位一并告了,法院查明建设单位工程款早已付清,遂依《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就这部分先行判决,驳回对该两家的请求。项目一旦停摆,开发商那边的逾期交付纠纷往往先爆(商品房逾期交付的处理),工程款这条线反而排在后面。
行政这条线同期也在收紧。广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2026 年 2 月公布的发承包违法行为典型案例里,转包、挂靠、违法分包、违法发包逐案列明,处罚包括罚款、没收违法所得、诚信扣分。同期数据是 2024 年以来广州查处发承包违法行为 36 宗,罚没 680 万元。处罚决定书在民事案件里有分量,可以申请调取卷宗。但行政上认定违法,不等于民事上就能拿到钱,更不等于能突破合同相对性去找发包人。南沙、黄埔这些在建量大的区域,项目多、分包层级深(南沙区办案情况)。
常见问题
2026 年 6 月 30 日之前立案的,还能按第四十三条告发包人吗?
能。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才适用新解释。二审、再审也不会因新解释出台改按新规则。
我是包工头,上一手是转包人,能直接告开发商吗?
2026 年 6 月 30 日之后立案的不能。第六条第二款明确不予支持。可以告转包人,参照你们之间的合同要折价补偿款;想碰开发商只能走代位权。
挂靠的项目,发包人知道是我在干,我能直接找他要钱吗?
能,但要举证。第四条第二款要求证明发包人订立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资质借用。保证金由谁交、谈判谁去、管理费怎么收、项目部谁派的,凑齐了法院才可能认定明知。仅凭「工地上都认识我」不够。
工人工资被拖欠,能找建设单位或者总包吗?
能,依据是《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和《建工解释二》第八条。分包单位欠薪的,施工总承包单位先行清偿再追偿;建设单位未按约拨付工程款的,在未结清工程款范围内先行垫付。这条通道只解决工资,材料款、机械租赁费进不来。
转包合同无效,还能按合同约定的价格结算吗?
能,前提是工程质量合格。第六条第一款用的是「参照转包或者分包合同」,参照对象包括计价方式、单价、取费标准。已就折价补偿款达成协议的,按第十二条以协议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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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立案时间落在 2026 年 6 月 30 日哪一边,再定被告是谁。找前手要折价补偿款、走代位权、还是挂靠情形下直接找发包人,证据准备完全不同,一开始选错,后面补不回来。工程款之外还有一条优先受偿权的线,房地产与建筑工程领域下另有梳理,两条线可以并行,不能互相替代。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