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科学城边上一家做厂房钢结构的承包人,2024 年 6 月主体封顶,9 月竣工验收,结算报告送上去,发包人签收后只说「在走流程」。2025 年春节前付了三百万,剩下的两千多万拖到今天。他拿着合同来问,那栋厂房还能不能主张优先受偿。翻到付款条款:竣工验收后六十日内付至百分之八十五。也就是说 2024 年 11 月就该付了,从那天起算十八个月,2026 年 5 月届满。这一年多里,他没有发过一封写明「主张优先受偿权」的函,也没起诉,只在微信上催过几次款。绊住他的不是期限,是起算点。
十八个月不是六个月的简单延长
《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给的是权利本身:发包人未按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催告后仍不付的,除按工程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可以与发包人协议折价,也可以请求法院依法拍卖,工程价款就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
期限是另一条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18〕20 号)第二十二条定的是六个月,那部解释随民法典施行已经废止。现在管这件事的是法释〔2020〕25 号第四十一条:承包人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但最长不得超过十八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
十八个月不是把六个月乘三那么简单。前半句还有「合理期限」,十八个月是外沿,不是保底。有的判决认为工程早已交付、承包人明知欠款却长期不主张的,即便没到十八个月,也不算在合理期限内行使。
2026 年 6 月 30 日起,法释〔2026〕12 号施行,第十七条到第二十一条把优先受偿的范围、折价条件、债权受让人、物上代位和起算点都写细了,十八个月这个上限没有动。按第二十三条,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新解释,与旧解释不一致的以新的为准。
起算点比期限本身更容易出事
「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在条文里只有八个字,落到案子上是全案最难的一段。
法释〔2020〕25 号第二十七条给过一组应付款时间,本来是算利息用的: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既未交付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审判里定起算点,常常借这一条。
新解释第二十一条补了两个口子。合同约定了付款日期,当事人因工期顺延等客观原因协商变更的,从变更后的日期起算;合同没约定或者约定不明,但结算协议里写明了付款日期的,从结算协议写的日期起算。后一条最实用,结算协议上那行「于某年某月某日前付清」,就是起算点。
发包人最常用的抗辩是结算没完成、付款条件没成就,起算点还没到。承包人手里能用的是法释〔2020〕25 号第二十一条:当事人约定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文件后在约定期限内不答复视为认可结算文件的,按约定处理。前提是结算文件确实送到了,有签收。
还有一层落差。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和实际结算完成之间隔了一两年,法院有时把应付款之日往后挪到结算确认日,有时不挪。同一个事实,不同法院算出两个结果,实务里并不少见。
能优先的只有工程款本身
很多人以为欠多少就能优先多少。法释〔2020〕25 号第四十条把范围交给国务院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关于建设工程价款范围的规定,同时明确:就逾期支付价款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主张优先受偿的,不予支持。
法释〔2026〕12 号第十七条第二款又堵了一个口子:因发包人原因造成的停工、窝工损失,不属于优先受偿范围。这一条针对的是这几年争议最多的情形,工地停了两年,窝工损失几千万,承包人想一并优先。
结果是,判决里的金额落在优先受偿范围内的往往只是一部分,利息、违约金、窝工损失都得先剔出去,剩下的作为普通债权,和材料商、民间借贷、职工工资排在一起。
第十七条第一款还有一句要紧:承包人请求确认优先受偿权的,法院应当查明享有优先受偿的工程价款数额及相应工程,并在判决主文中明确。起诉时笼统写「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案涉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优先受偿」,判下来常常含糊,执行阶段没法直接用。
质量合格是前提。已竣工的看第三十八条,未竣工的就承建部分优先,看第三十九条。装饰装修工程具备折价或者拍卖条件的也能主张,第三十七条,旧解释里「发包人须是建筑物所有权人」那道限制已经删掉。
顺位:银行、购房人,还有自己签的字
法释〔2020〕25 号第三十六条: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这是这条权利的底气。
顺位却不是一条直线。法释〔2023〕1 号第二条把商品房消费者放到最前面:以居住为目的购买房屋并已支付全部价款的,其房屋交付请求权优先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抵押权以及其他债权;只支付了部分价款的,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把剩余价款付清,同样适用。第三条再往前一步,房屋不能交付且无实际交付可能时,价款返还请求权也优先。
口径已经变了。2023 年之前讲的是「已付大部分购房款」,现在要求全部价款或者庭前补齐。判断项目风险,卖了多少套、网签多少、备案多少,比抵押登记的时间更要紧。买了期房的业主那边另有一套规则(商品房逾期交付的解除与违约金)。
还有一个容易漏的点:优先受偿的客体是承包人承建的那部分工程,建设用地使用权的价值不计入。拍卖时房地一并处置,分配时要分开。
顺位里还有一块是自己签的字。法释〔2020〕25 号第四十二条:发包人与承包人约定放弃或者限制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损害建筑工人利益,发包人根据该约定主张承包人不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不予支持。这一条常被读成放弃一律无效,读窄了。
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发布的第 250 号指导案例把边界画清楚了:承包人向工程的抵押权人承诺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法院要审查是否损害建筑工人利益;不损害的,放弃有效,但只在该抵押权人面前产生工程款债权清偿顺位劣后于抵押权的效果,不及于发包人的其他债权人。
银行放贷时要求施工方出一份放弃优先受偿权声明书,作用就在它自己那份抵押上。项目公司的其他债权人拿这份声明说事,站不住。
怎样才算行使过
最常见也最稳的方式,是在起诉或者仲裁请求里一并主张。判决主文确认了,后面执行才有依据。
书面方式也认。催告函、工作联系单、律师函,只要内容明确指向优先受偿权,实务中多被认定为行使。最高人民法院 2021 年发布的第 171 号指导案例处理的就是这种情形:执行法院依其他债权人申请查封拍卖工程,承包人向执行法院提交书面申请主张优先受偿权,未超过期间,视为已依法行使;发包人事后以起诉时已过除斥期间抗辩的,不予支持。
这条对承包人的意义在时间上。期限只剩两个月、起诉来不及立案的时候,一份递到执行法院的书面申请能把权利固定住。
主张过和被确认是两件事。执行程序里可以提出,但优先受偿的范围、数额,最终往往还要回到审判程序里定。工程款纠纷通常同时做保全,先把工程或者发包人的其他财产查封住,再谈顺位(财产保全的担保与解封)。
黄埔这一片的实际结构
黄埔的工程款纠纷有几个共同点。科学城、知识城的厂房和研发楼,发包人往往是项目公司,注册资本不大,土地和在建工程都押在银行,账上没钱,值钱的只有那栋楼。云埔、鱼珠一带的旧改和市政配套,总包下面还挂着一层劳务和专业分包,链条长,结算慢。开发区里的中小总包,合同签得急,付款节点写得含糊,签证单散在项目部。
这种结构下,优先受偿权常常是唯一还站得住的抓手,前提是资料齐:结算文件有送达签收,签证有监理签字,验收记录调得出来,对账有对方确认的痕迹(对账单与送货单的证据链)。黄埔各片区的案件分布和管辖,黄埔区办案情况写得比较细。建设工程这一类在房地产与建筑工程里属于标的大、周期长的一支。
常见问题
十八个月过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优先受偿权过期,工程款债权本身还在,诉讼时效三年。可以起诉要钱、申请保全,只是没有优先顺位,和普通债权人一起分。合同在履行中被解除的,起算点可能从解除之日起算,这一层要单独看。
结算一直没做,起算点会不会一直不起算?
不会。合同没约定付款日期、结算也没做的,法院通常按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或者起诉之日定起算点。拖得越久,越可能被认定起算点早就到了。
只在微信上催过款,算行使吗?
风险很大。微信催款一般只体现要钱,看不出主张优先受偿权。要保住这条权利,书面函里得写明就某工程折价或者拍卖价款优先受偿,并且留送达凭证。
银行要求签的放弃声明,一定要签吗?
可以谈范围。只对特定楼栋、特定债权额、特定抵押权人放弃,和概括放弃,效果差很多。签之前至少把放弃指向的房产范围和债权金额写清楚。
工程被别的债权人先查封了,还能优先吗?
能主张,但要做动作。向查封法院提交书面申请,说明承包关系、欠款金额和优先受偿的意思表示,同时准备起诉确认。查封不等于优先权消灭,可放着不动,十八个月一过就真没了。
分包人和实际施工人能主张吗?
优先受偿权原则上属于与发包人直接签约的承包人。分包人、实际施工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向发包人主张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或者提起代位权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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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限、起算点、范围、顺位,四件事里最容易翻车的是起算点。合同上的付款日、结算协议上的付款日、工程实际交付日,哪个先到,往往决定这条权利还在不在。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