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技术总监在广州的工厂干了四年,劳动合同是英文的,落款写着适用新加坡法律、争议提交新加坡仲裁。公司调整业务线,通知他一个月后离职,只给一个月工资。按中国法,他应当按工作年限拿经济补偿,违法解除还要双倍。公司这边的说法是,合同白纸黑字写了适用新加坡法,按那边的规则没有这么高的补偿。这件事争到最后,就是这句约定算不算数。这一层广东威法看得比较重,翻船的案子多半翻在这里。
这个分歧的落点不在合同写了什么,在法律允不允许这样写。劳动合同的法律适用有强制规则,当事人不能通过约定把中国法排除掉。但这一步走通了,还有第二道门:他是不是中国法意义上的劳动者。这一层取决于工作许可,没有许可,劳动法的保护用不上。
从入职到离职,哪一步埋了雷
入职前,先看工作许可。外国人要在境内合法就业,得取得外国人工作许可和工作类居留证件。许可上的用人单位名称、岗位、工作地点要和实际用工一致,对不上这一层就断了。
签合同,别只签英文版本。中英文双语可以,但要约定以中文版本为准。只签英文合同、约定适用外国法、约定境外仲裁,三项凑在一起等于埋了三个争点。
在职期间,考勤和考核要留痕。外籍员工的绩效沟通多用英文邮件,这些邮件就是将来证明不能胜任工作或者严重违纪的证据。
解除前,先确认事由落在哪一条。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过失性解除不需要提前通知也不需要补偿;第四十条的无过失性解除要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还要付经济补偿;第四十一条的经济性裁员有程序和人数要求。事由选错,后面全盘皆输。
解除时,书面通知要送达本人。外籍员工可能已经离境,送达要按合同约定的地址和方式,或者按民事诉讼法涉外送达的规定办理。送达不到位,解除通知不生效。
离职后,工作许可要注销。许可注销和劳动关系终止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争议起来,先仲裁再诉讼。劳动争议要经过仲裁前置,申请仲裁的时效是一年(《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
六个争点,决定按哪套规则赔
争点一,在中国境内履行的劳动合同,强制适用中国法。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劳动合同适用劳动者工作地法律;难以确定劳动者工作地的,适用用人单位主营业地法律。这条本身是冲突规范,还要看它能不能被当事人的约定排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把涉及劳动者权益保护的法律、行政法规,认定为当事人不能通过约定排除适用、无需冲突规范指引而直接适用的强制性规定。两层叠加,结论很清楚:工作地在广州,劳动合同的履行地在广州,最低工资、工时、解除条件、经济补偿这些核心内容,一律适用中国法。合同里写「适用新加坡法」,在劳动保护这一块没有空间。
争点二,没有工作许可,劳动关系可能不成立。这是整篇最容易被忽略、后果最重的一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6号)第三十三条规定,外国人、无国籍人未依法取得就业证件即与境内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当事人请求确认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持有《外国专家证》并取得《外国人来华工作许可证》的,可以认定为劳动关系。这意味着,没办证的外籍人员,拿不到劳动法项下的经济补偿和赔偿金,只能按劳务关系主张已经提供劳务的报酬,加上合同约定的违约损失。我们代理的用人单位一侧,这一步核查得越早越省事;代理劳动者一侧,先查许可再算金额,算错了方案就是错的。还有一种常见情形,许可办了但用人单位名称对不上,实际用工主体和许可主体不一致,同样会卡在这一层。
争点三,违法解除的赔偿标准,外籍员工和境内员工一样。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支付半个月工资(《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按三倍数额支付,支付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第四十七条第二款)。用人单位违法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或者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应当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支付赔偿金(第八十七条)。这套算法不区分国籍。有些企业以为外籍高管薪资高、按境外标准算更便宜,恰恰相反,三倍封顶对他们反而是限制。广东威法代理的这类案件,争议金额最后往往落在这一条上。
争点四,社保要缴,除非有协定。在中国境内就业的外国人,应当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和生育保险,由用人单位和本人按规定缴纳。我国与部分国家签订了社会保险双边协定,对特定险种可以免除或者互免,前提是按协定办理参保证明。企业按境外母公司的全球保险方案给外籍员工投保,就以为不用缴社保,被稽核时才发现要补缴。补缴的基数按实际工资核定,滞纳金一并计算,金额往往超过争议标的本身。
争点五,个税身份和劳动关系是两回事。居民个人和非居民个人的判定看居住天数,一个纳税年度内在境内居住累计满一百八十三天的为居民个人,不满的为非居民个人,两者的计税方式和申报义务不同。这个判定只影响税,不影响劳动关系认定,也不影响补偿基数。实务中容易混淆的是「包税条款」:合同约定公司承担个人所得税的,这部分税负要还原计入工资总额,直接影响补偿基数。
争点六,境外公司直接雇佣、派到境内工作的,被告不一样。如果是境外母公司出面签合同、发薪、缴境外社保,只是把人派到广州的关联公司工作,法律关系的主体是境外母公司,这属于境外主体用工,不属于中国境内的劳动关系,境内法院和劳动仲裁通常不管。但如果境内公司实际管理考勤、发放报酬、下达指令,可能被认定为与境内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或者构成劳务派遣。判断标准落在谁发工资、谁管理、谁承担用工后果。
证据和程序,两边各有各的抓手
劳动者这一侧,先固定四组证据。劳动合同、工资流水和个税申报记录、工作许可和居留证件、解除通知和离职交接单。解除通知要看落款日期和解除事由,口头通知的,把沟通记录整理出来。
用人单位这一侧,解除的合法性要一件件落地。规章制度有没有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并公示、员工有没有签收;绩效考核的标准是否明确、结果有没有告知;培训或者调岗的记录在不在;工会程序有没有走(第四十三条)。这四件缺一件,第四十条的解除就站不住。
送达要留证据。外籍员工离职后可能已经回国,发到境内地址没人签收,发到境外邮箱又说不清是否送达。稳妥的做法是在合同里约定送达条款,写明邮箱、地址和生效规则。
仲裁管辖看履行地。劳动争议由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的仲裁委员会管辖,两地有争议的由履行地优先。
涉外因素影响节奏,不影响路径。一方是外国人不改变仲裁前置和一年时效,需要域外送达、翻译材料的只是时间拉长。
约定境外仲裁的条款,在劳动争议里通常无效。劳动争议的处理程序由法律强制规定,当事人不能通过仲裁协议排除中国的仲裁前置和诉讼程序。合同里写「争议提交新加坡仲裁」,这一条对劳动关系项下的争议不产生排除效力。协议管辖条款在商事合同里的效力边界,见合同里约定外国法院,中国法院还管不管。
广州这边,外籍用工的纠纷落在哪
广州的外籍就业人员集中在制造业、餐饮零售和教育培训。番禺、黄埔、南沙的制造企业多,外籍工程师和技术管理人员集中;天河、越秀的餐饮和服务业外籍店长、主厨不少。争议形态也不同:制造业多是岗位调整和绩效不达标引发的解除,服务业多是工时、加班费和离职结算。
番禺区的劳动人事争议仲裁案件量大,涉外案件有专门的处理流程,材料翻译、送达地址确认这些环节比较成熟,番禺区办案实务里有具体说明。我们代理的劳资纠纷案件里,外籍员工这一类的争点集中在工作许可和解除事由两处。
广东法院在这类案件上的倾向是:劳动关系认定从严,赔偿标准从同。许可这一关过不了的,不往劳动关系上靠;认定构成劳动关系的,补偿和赔偿的计算与境内员工完全一致,不因为外籍身份打折。外商投资企业的设立和变更规则,与用工是两条线,见外商投资准入和备案怎么办。跨境电商企业的用工形态更灵活,见跨境电商退货和税务怎么合规。整体路径收在涉外民商事领域页。
陶雄利律师查许可只查有效期:工作许可证、居留许可,断了,法律适用无从谈起。
常见问题
劳动合同约定适用新加坡法律,有效吗?
在中国境内履行的劳动合同,涉及劳动者权益保护的内容强制适用中国法。约定外国法的条款不产生排除效力,核心的劳动标准仍按中国法执行。
外籍员工没办工作许可证,能主张违法解除赔偿金吗?
不能。未依法取得就业证件的,请求确认劳动关系法院不予支持,只能按劳务关系主张已提供劳务的报酬和合同约定的违约损失。
外籍员工的经济补偿怎么算?
与境内员工一致。按工作年限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月工资超过当地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按三倍计,年限最高十二年。违法解除按二倍支付。
外籍员工要缴社保吗?
要。在中国境内就业的外国人应当参加职工基本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保险。与我国签订双边社保协定的国家,可按协定免缴部分险种。
境外母公司直接雇佣、派到广州工作,该告谁?
原则上告境外母公司。如果境内公司实际管理考勤、发放报酬、下达指令,可能被认定与境内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或者构成劳务派遣。
外籍员工被辞退,能不能直接起诉?
不能。劳动争议要先申请仲裁,时效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对裁决不服的十五日内起诉。
工作许可被注销,劳动关系自动终止吗?
不自动。要看注销的原因和合同约定。用人单位以此解除的,仍要证明符合法定解除情形,否则构成违法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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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籍不改变规则,改变规则的只有许可和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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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办理劳资纠纷与经济合同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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