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到港开箱,纸箱底下全是水痕,客户把照片发过来,说这批货不能收,尾款不付,还要索赔。翻回合同看,贸易术语那一栏写的是「FOB 广州」。货代回得很干脆,货装上船就不关卖方的事了,后面的风险归买方。买方也有话说,运费是我们付的,保险也是我们买的,可你交货的时候外包装就没做防潮,箱子是湿的。两边各有各的理,钱卡在中间,货压在目的港堆场,堆存费一天一天往上跳。这个时候最先要弄清的不是谁有理,而是风险在哪个时间点已经换了人。
货损风险在装运港货物装上船的那一刻就从卖方转到买方,跟谁付运费、谁买保险没有关系。FOB 是这样,CIF 也是这样。CIF 下卖方多承担了运费和保险费的支付义务,但他承担的是费用,不是运输途中的风险。要让卖方一直担到目的地,只有 DAP 和 DDP 这一组术语做得到。这一条定下来,后面谁去检验、谁去理赔、谁去起诉,才有起点。广东威法接这类货损纠纷,第一步先把这个时间点钉死。
从订舱到索赔,每一步卡在哪
订舱之前,把术语和地点写全。只写「FOB」不够,后面要跟装运港,写「FOB 南沙」这样的完整表述。地点不写,装船的费用谁出、装到哪个泊位,都能吵起来。
装船那两天,三张单要到手。大副收据、场站收据、装箱单,这三张能证明货是完好装上船的。大副收据上如果有批注,写着「包装破损」「箱体变形」,那批注就是后面理赔的关键,不要为了换一张清洁提单把批注抹掉。
开船后三到五个工作日,把提单和保险单对齐。提单的收货人、通知方,保险单的被保险人,三者要能串成一条线。CIF 下卖方投保,被保险人是卖方,交单时要在保险单背面背书转给买方,这个背书动作漏掉,买方拿着保单也赔不到钱。
货到目的港七天内做检验。请当地公证检验机构出报告,写清受损原因、受损比例、残值。拖过这个时间,集装箱被提走、货被处理掉,原因就说不清了。
索赔函发出后,盯着时效。向承运人索赔的请求权时效是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算(《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买卖合同项下向对方索赔的时效是三年(《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两条时效起点不同,别混着算。
谈不下来就起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由海事法院管辖。一审普通程序六个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判决送达十五日内上诉(第一百七十一条)。
五个争点,决定这笔货损归谁
争点一,风险转移点写的是「装上船」,不是「越过船舷」。国际商会《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2010 年版把 FOB、CFR、CIF 的风险转移点从船舷改成货物装上船,2020 年版沿用。差别就在吊装那一段:货从码头吊起、越过船舷、落到甲板,中间掉了一件,按旧规则风险已经转移,按现行规则还没有。国内法这一侧,《民法典》第六百零四条规定,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第六百零七条进一步规定,出卖人按照约定将标的物运送至买受人指定地点并交付给承运人后,风险由买受人承担。贸易术语约定的交付点,对应的就是这里的交付。
争点二,CIF 卖方付运费保险费,风险照样在装运港转移。这是整篇最反直觉的一处。CIF 拆开看是三项义务:成本、保险费、运费。卖方要订舱、要付运费、要投保,但交货和风险转移仍然发生在装运港装上船那一刻。船开出南沙以后触礁、柜子落水、货物受潮,损失归买方,卖方只负责把索赔需要的单据交过去。买方愿意接受,是因为他手里有保险单,可以自己去找保险人。所以 CIF 真正要盯的不是风险归谁,而是保险买得够不够。通则 2020 对 CIF 的最低要求是协会货物条款 C 款,承保范围很窄,只覆盖重大事故,一般受潮、短量、偷窃都不在里面。我们代理的这类出口纠纷里,买方拒付的常见理由不是货真的全损,而是保单险别不够、免赔额太高。
争点三,CFR 和 CIF 只差一个保险。 CFR 是卖方付运费、不负责投保,其余和 CIF 一致,风险转移点也在装运港。FOB 和 CFR 的差别在谁订舱:FOB 买方订,CFR 卖方订。这四条海运术语都只适用于海运和内河运输,用在空运、铁路、多式联运上,没有对应的履行方式。DAP 和 DDP 是另一套逻辑:交货地点在目的地,卖方承担运输途中的全部风险,货到指定地点、处于买方可支配状态才算交付。两者只差进口清关这一环,DAP 由买方办,DDP 由卖方办。只想着让卖方付运费,选 CFR 或 CIF 就够,别指望风险也跟着过去。
争点四,集装箱货用 FOB,交货地点本身就有争议。 FOB 是按散杂货设计的:货在码头吊上船,装船动作看得见,风险转移点清楚。集装箱不是这样走的,货在工厂装柜、施封,拖到码头堆场交给场站,再由码头统一装船。卖方真正交出货物控制权的时间,是货进场站那一刻,不是装上船那一刻。这中间有一段空档:柜子在堆场等着,可能被雨淋、被碰撞、被错装。按 FOB 的字面,这一段风险还在卖方;按实际控制,货已经不在卖方手上。国际商会自己的建议是集装箱货改用 FCA,在货交承运人时完成交付、转移风险,2020 年版还允许约定由承运人向卖方签发已装船提单。我们代理的出口商里,用 FOB 走整柜的仍然占多数,出问题多半就出在这段空档。
争点五,提单和保险单要能接上。提单是物权凭证,保险单是索赔凭证,两张单子上的主体必须能串成一条链。CIF 下漏了保险单背书,买方在目的港发现货损,保险人可以拒赔。提单这边,记名提单和指示提单的处理不一样,指示提单要连续背书。还有一种更麻烦的情形,承运人没有收回正本提单就把货放了,买方提了货又不付款,卖方手里的提单变成一张废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9〕1号)第三条把赔偿额固定下来: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这个算法对卖方有利,前提是正本提单还在手上。
手上要有什么,庭上才说得清
装船前的状态,靠三样东西证明。装箱照片和视频、场站收据、大副收据。照片要拍封条号、柜门、柜内堆码,带上时间水印。广东威法代理的这类纠纷,通常建议装柜当天把照片拍全。封条号在提单、装箱单、场站收据上必须一致,不一致,后面所有关于「货是不是原柜」的争论都无从谈起。
目的港的受损状态,靠当地检验报告。这一步要买方配合,或者委托目的港代理。报告里要有受损原因的判断,是海水进柜、淡水受潮,还是货物本身含水率超标。原因不同,责任主体完全不同:海水进柜找承运人,淡水受潮看是谁负责装箱和防潮,货物本身的问题回到买卖合同。
往来邮件按时间线整理。外贸纠纷的证据八成在邮件和即时通讯记录里。订舱指令、装船通知、单据确认、货损通报、索赔函,按日期排好,每封邮件保留原始邮件头,不要只留截图。
管辖和法律适用要提前看。涉外合同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经常居所地法律(《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买卖合同里最能体现特征的是卖方,没约定时多半落到中国法。管辖这一侧,涉外合同纠纷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的法院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六条)。协议管辖条款怎么写才站得住,见合同里约定外国法院,中国法院还管不管。海运段出了事走海事法院,扣船是最有效的手段,扣了船,船东的保赔协会会主动来谈。
申请保全要赶在船离港之前。海事请求保全不受当事人之间管辖协议或者仲裁协议的约束(《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十四条),起诉前申请,向被保全财产所在地海事法院提出(第十三条),海事法院接受申请后四十八小时内作出裁定(第十七条),可以责令申请人提供担保(第十六条)。船一开走,这套动作就没法做了。货款回收靠信用证的,单据怎么审、不符点怎么处理,另见信用证单据不符,钱还能不能收。
广州这边,货从哪个港走
广州做外贸的企业,出货港口主要是南沙和黄埔。南沙港区集装箱航线多,欧美线、东南亚线都在这里走;黄埔老港区偏散杂货和近洋线。术语怎么选,跟港口作业方式直接相关:南沙是自动化码头,货进场站到装船有一段时间差,整柜走 FOB 的空档更明显;黄埔件杂货多,吊装装船的作业看得见,FOB 反而贴合。港口和场站的作业节奏,见南沙区办案实务。
海事海商案件一审在广州海事法院,院址在黄埔区。立案、扣船担保、检验报告的采信,都有一套固定做法。争点集中在两处:风险转移点的认定,和货损原因的归属,靠的都是单证和检验报告。
广东法院在这类案子上有一个倾向:术语写了但地点没写清楚的,法院不会替当事人补,直接按举证责任分配后果。写了 FOB 没写港口,装船费用由谁承担,原告说不清就败。小额跨境零售走的是另一套规则,退货和税务的处理见跨境电商退货和税务怎么合规。整体路径收在涉外民商事领域页。
我们所办这类货损,缺的常是那张场站收据:装箱照片和大副收据都在,柜号却对不上,这一处缺口陶雄利律师先查。
常见问题
FOB 下买方一直不派船,货压在仓库怎么办?
卖方可以把货特定化后置于可交付状态,风险随之转移,并有权要求买方承担由此产生的仓储费和利息。前提是货已经清楚分开、能随时交付,并且书面通知了买方。
CIF 的保险,买方自己还要再买一份吗?
建议买。通则 2020 对 CIF 的最低要求只到协会货物条款 C 款,受潮、短量、偷窃多数不在承保范围。买方要覆盖这些风险,要么在合同里把险别提到 A 款,要么自己加保。
提单上写「运费到付」,跟风险有关系吗?
没有。运费到付只说明运费由收货人支付,不影响风险转移。风险看交付,运费看约定。
货在装船过程中掉下码头,算谁的责任?
按现行通则,货还没装上船,风险仍在卖方。卖方赔了买方之后,可以向实际作业的港方或者装卸公司追偿。
目的港检验报告是买方单方委托的,能不能不认?
可以质疑,但要拿出反证。常见路径是指出检验机构资质、检验时点、取样方法的问题,只说不认,法院一般不会采信。
合同写的是 FOB,实际操作是卖方订舱,还有效吗?
术语的效力看约定。实际履行方式与术语长期不一致,可能被认定为双方以行为变更了约定,风险转移点会变得不确定,容易打成各说各话。
用 DDP 是不是最省事?
对买方省事,对卖方不是。DDP 下卖方要办进口清关、承担全程风险和进口关税,目的国的税号和合规要求不清楚,货卡在海关的风险全落在卖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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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语定在合同里只是第一步,装船那两天的三张单子才决定后面谁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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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经济合同、劳资纠纷、交通事故与人身损害赔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陶雄利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