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一家做消费电子的出口企业,和意大利客户签了三年经销合同。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all disputes shall be settled by arbitration in Hong Kong。对方欠了四十万美元货款,企业委托律师在境内一家法院立案。三周后对方律师来函,说你们违反仲裁条款,已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提交仲裁通知。企业负责人想问的只有一句:合同里那句话,是不是把去法院的路堵死了。这类条款广东威法见得不少,挡不挡得住,看文字怎么写。

原则上是的。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仲裁法》第五条)。但仲裁条款不是万能挡箭牌,效力有瑕疵、约定不明、或者对方自己把仲裁放弃掉了,案子仍然可能回到法院。

从收到仲裁通知到裁决作出,时间怎么排

第一步,判断条款有没有效。看三样东西:有没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有没有约定仲裁事项、有没有选定仲裁机构(《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三项缺一项,条款就可能站不住。这一步要在收到仲裁通知后两周内做完。

第二步,决定提不提效力异议。对仲裁协议效力有异议,可以请求仲裁机构或者仲裁庭作出决定,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机构或者仲裁庭、另一方请求法院的,由法院裁定(《仲裁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异议必须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同条第二款),过了这个点,效力问题就锁死了。

第三步,走确认之诉还是等仲裁庭决定。走法院的,向仲裁协议约定的仲裁机构所在地、仲裁协议签订地、申请人住所地、被申请人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这类案件单独立案,审查周期一到三个月。

第四步,仲裁程序本身。组庭、答辩、开庭、质证、裁决。涉外案件用英文进行的不少,翻译和证据公证认证的时间要算进去。

第五步,裁决之后的救济。不服裁决不能上诉,只能申请撤销或者在被申请执行时抗辩不予执行。撤销申请归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仲裁法》第七十一条)。

仲裁条款在什么情况下站不住

这是整件事的核心。写得不严谨的仲裁条款,比没有仲裁条款更容易出事。

只写「提交仲裁」,没写机构。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机构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仲裁法》第二十九条)。双方已经翻脸,补充协议基本谈不成,条款就作废。

机构名称写错但能确定。仲裁机构名称约定不准确,但能够确定具体机构的,应当认定选定了仲裁机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法释〔2006〕7号)。写「广州仲裁委」「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这类,一般都能对上。写「当地仲裁机构」「有关仲裁机关」,通常对不上。

约定某地仲裁但该地有多家机构。该地只有一个仲裁机构的,视为选定该机构;有两个以上机构的,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其中一个,达不成一致的,仲裁协议无效(同上第六条)。广州同时有广州仲裁委员会、南沙国际仲裁中心,写「由广州市的仲裁机构仲裁」就悬了。

既约定仲裁又约定诉讼。当事人约定争议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协议无效;但一方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另一方没有在异议期内提出异议的除外(同上第七条)。这类「或裁或审」条款在采购合同、框架协议里很常见,签的时候以为留了后路,实际两头都不牢。

合同被认定无效,仲裁条款还在。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是否成立及其变更、不生效、终止、被撤销或者无效,不影响已经达成的仲裁协议的效力(《仲裁法》第三十条第一款)。主合同被撤销,仲裁条款照样有效,还得去仲裁。

涉外仲裁和国内仲裁,审查标准不一样。国内裁决的撤销事由有六项,包括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仲裁员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仲裁法》第七十一条第(四)项至第(六)项)。涉外裁决的撤销事由只有四项,限缩到没有仲裁协议、被申请人未获通知或者非因自身原因未能陈述意见、仲裁庭组成或者程序不符、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范围或者机构无权仲裁(同法第八十三条第一款)。涉外裁决不予执行同样限于这四项(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一款)。标准更窄,意味着涉外裁决更难被推翻,这是选择仲裁时要接受的代价。

仲裁地决定谁能撤销。当事人可以书面约定仲裁地,除对仲裁程序适用法另有约定外,以仲裁地作为仲裁程序适用法及司法管辖法院的确定依据,裁决视为在仲裁地作出(《仲裁法》第八十一条第一款)。约定香港为仲裁地,撤销之诉归香港法院管,内地法院没有撤销权。涉外合同里那句「arbitration in Hong Kong」的分量就在这里。

自贸区企业多了一条路。在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的自由贸易试验区、国家规定的其他区域内设立登记的企业之间发生的涉外纠纷,当事人书面约定仲裁的,可以选择由仲裁机构进行,也可以选择以我国为仲裁地、由符合条件的人员组成仲裁庭按约定规则进行,组庭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仲裁协会备案(《仲裁法》第八十二条)。南沙的企业在适用范围里。

效力异议、撤销和不予执行,怎么打

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谁能提、什么时候提。广东威法代理的这类案件,双方都可以提,包括主张条款有效的申请人和主张无效的被申请人。时间点卡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已经开过庭再提,法院一般不予受理。

法院审什么。只审效力,不审实体,审查范围限于条款本身和机构能否确定,不涉及合同履行和欠款金额。

撤销申请怎么举证。没有仲裁协议,要拿出条款不存在或者无效的证据;未获通知,要拿出送达记录、邮箱退信、地址变更通知;程序不符,要对比仲裁规则逐项核对。四项里最容易做文章的是程序瑕疵,它往往藏在送达、延期、证人出庭这些细节里。

不予执行的抗辩。裁决生效后对方申请执行,被申请人可以提出不予执行抗辩(《仲裁法》第八十四条)。抗辩要在执行程序中提,不能另案起诉。执行法院审查后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可以重新达成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直接起诉(同法第十条第二款)。

对方先起诉了怎么办。一方起诉时没有声明有仲裁协议,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没有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法院继续审理(《仲裁法》第三十七条)。我们代理的案件里,当事人吃亏最多的就是这一条:收到传票觉得「反正我有仲裁条款,不理它」,结果首次开庭没到庭也没提异议,仲裁协议就这么放弃了。

反过来,仲裁机构那边也有新规则。一方申请仲裁时主张有仲裁协议,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不予否认的,经仲裁庭提示并记录,视为当事人之间存在仲裁协议(《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这一款是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施行的新法新增的。对企业的提醒很直接:收到仲裁通知,不管打不打算参与,书面异议要按时发。

两条路的成本对比。仲裁一裁终局,快,但不公开、不能上诉、费用高;诉讼两审,慢,但可上诉、可申请再审。我们代理的涉外合同争议里,标的额不大、只求快点拿到钱的,事后多数更愿意走诉讼;标的额大、涉及境外执行、需要保密的,仲裁的优势才显出来。裁决怎么落地,见境外仲裁裁决,在内地怎么落地。

广州这边,仲裁和诉讼怎么衔接

广州的涉外合同争议,仲裁机构主要选广州仲裁委员会、南沙国际仲裁中心,也有约定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香港国际仲裁中心的。约定境外机构、境外仲裁地的,内地法院对裁决没有撤销权,只能在承认执行阶段审查。

诉讼这一侧,涉外商事案件的一审按标的额和复杂程度分配到基层法院或者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六年二月广州国际商事法庭在广州中院揭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申请承认和执行境外仲裁裁决这几类案件归它办理。这类案件的入口和普通民事案件不一样,材料递错窗口会被退回。

天河一带的外贸公司、跨境电商企业签的合同,多数用对方提供的英文模板,仲裁条款藏在附件或者订单背面,业务员根本没看过。这类合同的条款审查,比事后打官司便宜得多。天河区的立案与管辖细节见天河区办案实务。刘雪律师翻条款从附件和订单背面入手,让业务员把三年内的订单全导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仲裁和诉讼的分岔点在哪,还可以对照合同里约定外国法院,中国法院还管不管和外国法院判了,能不能在中国执行两篇看,路径收在涉外与跨境领域页。

常见问题

合同里写了仲裁,还能不能去法院起诉?

原则上不能。有有效仲裁协议,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对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法院驳回起诉。除非仲裁协议无效,或者对方在首次开庭前没有提出异议、视为放弃。

仲裁条款只写「提交仲裁」,没写哪家机构,还有效吗?

原则上无效。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谈不成仲裁协议就无效。机构名称写错但能唯一确定的,仍然有效;写「当地仲裁机构」「有关仲裁机关」这类,一般认定不了。

对方已经在法院起诉了,我提仲裁条款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必须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没有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法院继续审理。收到传票不出庭、不书面提异议,是最常见的失误。

涉外仲裁裁决和国内裁决,被推翻的难度一样吗?

不一样。国内裁决有六项撤销事由,涉外裁决只有四项,不含证据伪造、隐瞒证据、仲裁员枉法。涉外裁决更难被推翻,这是选择涉外仲裁要接受的代价。

裁决对我有利,对方财产在境外,怎么执行?

境外作出的裁决,向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执行。财产在纽约公约缔约国的按公约走,不在的只能到当地法院起诉。

约定香港仲裁,内地法院还能撤销那份裁决吗?

不能。仲裁地约定在香港,裁决视为在香港作出,撤销之诉归香港法院管。内地法院只在承认执行阶段审查,标准是纽约公约和互惠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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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条款的价值不在打赢,在签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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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涉外民商事争议。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