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一家做舞台灯光的企业,给德国一家贸易公司供了两年货。最后一笔货款拖了七个月,邮件从「下周付」变成不回,原来的采购经理离职,接手的说不清前面的账。合同是对方发来的英文订单,一共两页,通篇没有争议解决条款,连适用哪国法律都没写。老板问得很直接:人在德国,我在广州能不能告他;就算告赢了,钱在德国,判决是不是白纸一张。广东威法办这类跨境货款,先列连接点,再谈立案。
能告。前提是先确认它确实算涉外案件——一方是外国企业、标的物在境外或者法律事实发生在境外,都算(民诉法解释第五百二十条,法释〔2022〕11号)。再确认和广州有连接点:不需要对方在境内有住所,也不用它同意,只要合同签订地、履行地、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代表机构住所地有一项落在境内,对应的法院就有管辖权(《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真正该想清楚的,不是能不能立案,而是立案之后那份判决能不能变成钱。
从决定起诉到拿到判决,时间怎么排
头两周,把连接点找出来。翻合同、订单、往来邮件,看签约地:广交会上当面签的、盖章页印着广州地址的、电子签署记录显示广州的,都可以主张。再看履行地:货从南沙港发出的,交货地在广州;约定在广州付款、开票主体在广州的,付款地也在广州。这一步决定案子能不能留在本地。
第三周到第一个月,查对方在境内有什么。银行账户、对国内客户的应收账款、存放在保税仓或者展会现场的展品、租着的办公室、设着的代表机构,任何一项成立,既是管辖的连接点,也是日后执行的抓手。查不到也不必然没办法,第二款留了兜底:涉外纠纷与我国存在其他适当联系的,法院可以管辖。
立案。起诉状、证据清单、主体资格材料一并递交。外文合同、发票、往来邮件要附中文译本,这一条是硬的,缺了会被要求补正。对方是外国公司的,主体资格材料通常要经其所在国公证,再按条约办附加证明书或者领事认证,这套手续按月算,别等开庭前才动手。
答辩期和管辖异议。在境内没有住所的被告,答辩期三十日,从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算。管辖异议必须在这个期间提出,逾期就进实体审理,案子再难搬走。
一审、上诉、执行。涉外案件的一审审理期限不受普通审限的约束,拖上一年半载不算异常。判决生效后对方不付,两年内申请强制执行;财产在境外的,要么依条约或者互惠原则请求外国法院承认执行,要么直接去财产所在地重新起诉(境外判决的承认与执行)。
六个连接点,哪个最常用
第二百七十六条第一款把连接点列成六项。写在一部法里看着齐整,落到具体案子上,好用的就那么两三个。
合同签订地。最容易证明,也最容易被推翻。合同末尾写「签订于广州」,不等于真在广州签。法院会看签约痕迹:谁先发的文本、签字页怎么传递、有没有面签记录。双方在合同里另行约定了签订地的,从其约定。
合同履行地。货款纠纷里最实用的一项。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的,接收货币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卖方在广州、等着收货款,广州就是履行地。这一条几乎覆盖了所有出口商追款的场景。我们代理的这类案件,多半是从履行地进的,比签约地稳得多。
诉讼标的物所在地。适用于货还在境内、需要返修、退货、留置的情形。货已经出关到了汉堡港,这一项就用不上了。
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杀伤力最大,也最讲时机。对方在广州有应收账款、有设备、有存货,可以据此确定管辖并申请财产保全。财产一旦转移,连接点和保全标的会一起落空。
代表机构住所地。外国企业在境内设立的常驻代表机构,可以在核准登记的地址被起诉。很多代表机构只做联络、不签合同,被告会主张它无权代表总公司。这一项能不能站住,要看实际做了什么,而不是登记证书上写了什么。
第二款是二〇二三年修法新加的「其他适当联系」,给了法院裁量空间:连接点不典型、但纠纷确实与我国有实质牵连的,可以据此主张。它不能当万能钥匙用,法院会审查联系是否适当。
协议管辖怎么写才站得住。广东威法处理这类争议,先看合同有没有约定法院,再看履行地能不能落。第二百七十七条只有一句:涉外民事纠纷的当事人书面协议选择人民法院管辖的,可以由人民法院管辖。二〇二三年修法删掉了原来「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这个限定,也删掉了备选法院的列举,门槛明显降低。写条款时仍然建议落到具体法院,比如「由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管辖」,只写「由中国法院管辖」,立案时容易被要求明确。约定必须书面,往来邮件里确认的也算,口头不算(涉外管辖的协议约定与不方便法院)。
应诉管辖是个陷阱,也是机会。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未提出管辖异议,并应诉答辩或者提出反诉的,视为法院有管辖权。反过来用,就是原告的空间:管辖本来有点勉强,对方却派律师来答辩、甚至提了反诉,管辖上的瑕疵就被治愈了。我们代理的货款纠纷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对方这一个动作把管辖坐实的。
专属管辖碰不得。第二百七十九条列了三类:境内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设立、解散、清算以及决议效力纠纷;境内审查授予的知识产权有效性纠纷;境内履行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合同、中外合作勘探开发自然资源合同纠纷。这三类只能由中国法院管。
对方先在外国起诉了怎么办
二〇二三年修法之前,这类问题靠司法解释和会议纪要处理,各地把握并不一致。现在有了明文。
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承认平行诉讼:同一纠纷,一方在外国法院起诉、另一方在中国法院起诉,或者一方两边都起诉,中国法院依照本法有管辖权的,可以受理。对方在德国立案,不影响你在广州立案。
例外是排他性管辖协议。当事人订立排他性管辖协议选择外国法院,且不违反专属管辖规定、不涉及我国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合同里那句「因本合同产生的一切争议由汉堡法院专属管辖」,签的时候没人在意,打起来就是致命条款。
第二百八十一条给了中止的通道:法院受理后,当事人以外国法院已经先于本院受理为由书面申请中止诉讼的,可以裁定中止;但当事人协议选择中国法院管辖、纠纷属于专属管辖,或者由中国法院审理明显更为方便的,不中止。外国法院没有采取必要措施审理、或者没有在合理期限内审结的,依当事人书面申请应当恢复诉讼。
第二百八十二条把不方便法院原则写进了法律,条件也更严:争议基本事实不在境内、双方参加诉讼明显不方便、没有选择中国法院管辖的协议、不属专属管辖、不涉及我国主权安全和社会公共利益、外国法院审理更为方便,六项同时具备,才可能裁定驳回起诉。裁定驳回后外国法院拒绝管辖或者拖着不审,当事人再起诉,法院应当受理。
实务上的顺序是:先在广州立案,把保全做掉,再看对方在境外做什么;对方已经在境外起诉并申请冻结你的资产的,要及时评估是否需要在境内提确认之诉或者申请中止。
证据这一块,我们代理的案件里举证期限不够用是常态,可以申请延长;外文材料的中文译本要提前准备。对方主体是否存续、签约人有没有权限,往往需要境外公证认证,手续按月算。对方以信用证付款、因单据不符点拒付的,追索路径另算(信用证纠纷的单据不符点与独立保函欺诈)。
广州这边,案子落在哪个法院
涉外商事案件的一审,标的额不大、案情不复杂的,多数落在有涉外商事管辖权的基层法院;标的额大、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案情复杂的,进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六年二月,广州国际商事法庭在广州中院揭牌,专门管辖应由广州中院办理的一审、二审涉外商事案件,以及仲裁司法审查、涉外调解协议确认、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民商事判决的审查案件。
番禺这类纠纷不少。做灯光音响、珠宝首饰的外贸企业集中在番禺和周边,客户遍布欧洲、中东、东南亚,货款纠纷的形态高度相似:订单零散、没有正式合同、对账靠邮件和微信、对方一拖再拖。这类案子的胜负常常不在法律适用,而在证据能不能把每一笔货对上、把每一次催收接上。番禺的立案材料要求、保全担保方式,见番禺区办案实务。
合同、订单、邮件、对账单按时间摊开,落在境内的连接点逐个圈出来,这张表摊不平,管辖就说不清。清单不由刘雪律师代笔,他核的是圈出来的点站不站得住。路径收在涉外与跨境领域页。
常见问题
对方公司在境内没有任何财产,还能在广州起诉吗?
可以,只要合同签订地、履行地、标的物所在地、代表机构住所地有一项在广州。管辖和能不能执行是两件事,先解决前者,执行阶段再查境外资产。
合同里写了「由香港法院管辖」,还能不能在内地告?
要区分是不是排他性约定。写明「专属管辖」、明确排除其他法院的,内地法院可以不予受理。只写由香港法院管辖而没有排他意思的,属于非排他约定,内地法院仍有管辖空间。
对方欠的是服务费不是货款,管辖规则一样吗?
一样。第二百七十六条管的是除身份关系以外的涉外民事纠纷,服务合同、加工承揽、技术许可都在里面。服务费争议里,履行地常按服务提供地认定。
立案时法院要求提供被告主体资格公证,能不能免掉?
多数法院会要求。可以提交对方在其本国的商业登记摘录,按条约办附加证明书或者走领事认证。海牙认证公约对我国生效后,缔约国企业的公文书只需附加证明书,不必再送使领馆。
对方已经在境外起诉,我这边立案会不会被中止?
不会自动中止。要对方书面申请,法院才审查是否中止,而且协议选择中国法院管辖、属于专属管辖、中国法院审理明显更方便这三种情形下不中止。
胜诉后判决要拿到德国用,是不是得重新起诉?
中德之间没有判决相互承认执行的双边条约,德国法院对中国判决的承认实践有限。更现实的做法是在德国依当地法律起诉,把中国判决作为证据使用;或者交易时就约定仲裁,裁决可以按纽约公约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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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追款的第一步不是找律师,是把合同、订单、发票、提单、对账单按时间排好,标出每一个可能的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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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涉外民商事争议。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