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的铁皮顶是被挖掘机掀开的。上午还在赶一批货,下午两台挖机从围墙缺口开进来,先推倒门口的叉车,再推车间,货架上的原料和半成品一起压在下面。工人被清出场,老板赶到的时候只剩一片瓦砾。几个月后拿到判决书,主文只有一句:确认强制拆除的行政行为违法。赔偿两个字,一个字没有。拿着判决书去找实施拆除的机关,对方说违法是违法,赔偿要另外提,先把损失清单报上来。清单报上去,没有下文。广东威法办这类案子,判决书上往往只有确认违法几个字。
确认违法只是前半程,赔偿要单独走一遍程序。判决里没有一并判赔偿的,得先向赔偿义务机关书面提出赔偿申请,它收到申请两个月内不作决定,或者作出不予赔偿的决定,才能到法院起诉。赔的范围是直接损失:房屋本身的价值、屋内合法财产、搬迁费、停产停业期间的必要开支。预期利润、客户流失、融资成本这些间接损失,不在赔偿范围内。
从判决生效到钱到账,卡在四个时间点
先看判决有没有一并处理赔偿。起诉确认违法的时候,赔偿请求可以一并提出(《国家赔偿法》第九条第二款)。一并提了,法院在同一份判决里把赔偿判掉,省掉后面一整轮程序。当初只提了确认违法、没提赔偿的,判决生效后要单独走一轮。我们代理的这类案子里,不少当事人是在这一步才发现赔偿根本没跟上。
两年,从知道受损那天算,不是从判决生效算。单独申请赔偿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侵犯财产权之日起两年内,向赔偿义务机关提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2〕10号,第十五条)。强拆当天就开始走了。等到判决生效再请评估,两年可能已经过去大半。
两个月。赔偿义务机关收到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要作出是否赔偿的决定(同上条)。这段时间不能空等,评估报告、财产清单、票据要同步补齐(《国家赔偿法》第十三条第一款)。
三个月。对赔偿方式、项目、数额有异议,或者机关逾期不作决定、作出不予赔偿决定的,自赔偿义务机关作出决定之日起三个月内起诉(《国家赔偿法》第十四条)。这个三个月过了,赔偿这条路基本就断了。
一审六个月,二审三个月。行政案件一审普通程序审限六个月;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可以上诉,二审立案之日起三个月内审结。
违法建筑被拆,赔的不是零
我们代理的一起码头建筑物被强制拆除的案子,行政机关的答辩一直是同一句话:那建筑物本身就是违法建设,拆了也不该赔。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那处码头建筑物确实被认定过违法建设,但法院两次都判了确认违法,理由不是建筑物合法,而是程序没走完:没有依法作出行政决定,没有催告,没有作出强制执行决定,没有送达,没有公告,也没有等当事人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的期限届满(《行政强制法》第三十四条至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四条)。这处地块先后由两个机关实施拆除,两轮诉讼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程序违法和实体违法是两条线。建筑物违不违法,由规划、城管部门按实体法认定;拆除行为合不合法,由法院按程序法审查。哪怕建筑物确实该拆,行政机关也不能跳过催告、决定、送达、公告这几步直接推平。这一步跳过,拆除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国家赔偿责任随之成立。程序走全了、建筑物又被依法认定违法,那确实拆了白拆。
违法建筑里的合法财产要赔。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房屋本身可能不赔,但屋里的机器设备、原材料、成品库存、办公家具、供电供水设施,都是合法财产,被埋在瓦砾里就是损失。还有建筑材料的残值,钢筋混凝土、钢结构、彩钢板拆下来是能回收的,一并掩埋或者当建筑垃圾清走,这部分也要算。
直接损失的口径比想象中宽。 《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这一项是财产赔偿的兜底条款。直接损失不只是已经花出去的钱,还包括虽非既得但必然可得的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在再审案件中明确过,如果没有违法强拆,当事人本可通过征收补偿程序获得的安置补偿权益,属于必然可得利益,应当纳入直接损失的范围。停产停业期间的损失另有专门口径,只赔必要的经常性费用开支,包括必要留守职工的工资,必须缴纳的税款和社会保险费,应当缴纳的水电费、保管费、仓储费、承包费,合理的房屋场地租金、设备租金、设备折旧费,以及维系停产停业期间运营所需的其他基本开支(法释〔2022〕10号第二十八条)。按营业额或者利润主张停产停业损失,法院不会支持。
赔偿标准不能低于补偿标准。违法征收征用土地、房屋的,法院判决给予的行政赔偿,不得少于被征收人依法应当获得的安置补偿权益(法释〔2022〕10号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这条是硬底线,解决的是一类常见抗辩:机关说这块地本来就要拆,按补偿方案给你多少就是多少。区别在于,走补偿程序当事人还有协商、签约、复议的余地;违法强拆把这些都抹掉了,赔偿就得填平。赔偿范围与计算方式的整体梳理,见政府违法造成损失,能赔多少。
评估时点选错,数额差一大截。房屋已经灭失、无法现场评估的,法院通常参照重置价格、周边同类房地产市场价或者征收补偿方案确定价值。主张按强拆时的价格算,还是按判决时的市场价格算,结果可能差出几成。广东威法的做法是在赔偿申请阶段就同步委托评估,把重置成本、周边成交案例、土地取得成本一并做进报告。
强拆当天没固定的,后面很难补
报警记录是第一份证据。强拆现场打 110,要求出警。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接警登记表,会写明时间、地点、报警事由、现场情况。这份材料在后面的赔偿诉讼里,是证明拆除时间、参与人员、现场状态的原始凭据。
现场影像要带时间地点。手机拍摄开定位和时间水印,从围墙外拍全景,再拍车间内部、设备铭牌、库存堆放,连续拍不剪辑。有条件的话当天做一次公证保全,或者用可信时间戳固定。我们代理的那起码头建筑物案,现场影像和公证书在确认违法阶段就起了作用,法院对拆除范围没有争议,赔偿阶段省了很多力气。
财产清单要能对上票据。固定资产台账、购机发票、租赁合同、水电费单、社保缴费记录、纳税申报表、在手订单、库存盘点表,全部整理成册,按类别编号,每一类后面附凭证。没有发票的老设备,用采购合同、付款流水、维修记录、照片补。
申请书要写成一份小起诉状。赔偿请求事项写清项目、金额、计算方式;事实部分写拆除经过、判决确认违法的情况;理由部分落到《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和法释〔2022〕10号的具体条款;证据目录附在后面。递交时要求出具收件回执或者加盖收文章,这是两个月起算的凭据。
催告这一步可以单独争。行政机关实施强制执行前必须书面催告,当事人有权陈述申辩,催告无效才能作出强制执行决定(《行政强制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这一整套程序缺哪一环,都是可以攻的点,具体救济路径和被强制执行了,怎么救济里拆过的思路一致。
对评估结论不服有十天。收到评估报告之日起十日内可以申请复核评估,对复核结果仍有异议的,收到复核结果之日起十日内可以申请专家委员会鉴定。
广州的行政案件在哪里立
广州的行政案件实行集中管辖,一审不落在各区法院,而是由铁路运输法院受理,立案前先确认对口的是哪一个。强拆赔偿案件的被告是实施拆除的行政机关,以区一级机关为被告的,一般由基层法院管辖;以市政府、市直部门为被告,或者案情重大复杂的,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
节奏上要有预期。广州的行政赔偿案件,一审多在铁路运输法院,二审在中院。这类案件从立案到一审判决,实际用时受评估、鉴定影响,跨年不罕见。赔偿数额的争议集中在两处:房屋价值按什么标准评估,停产停业损失算几项。这两处谈不下来,判决之后还有二审。
各区之间也有差别。中心城区的征收项目多、程序相对规范,争点集中在补偿标准;外围城区的违法建设存量大,强拆发生得更突然,争点往往落在程序缺失和屋内财产损失上。同一类案子在不同法院的酌定幅度不完全一致,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
评估价和重置成本能差出一大截,房子已经没了,单价反而更容易举证,所以先按重置成本主张,这是陶雄利律师的顺序。征收补偿本身的争议,另有一套走法,见拆迁补偿标准太低,能不能不签字;赔偿与补偿的关系、违法性的认定标准,收在行政争议领域页;广州行政案件的立案材料与排期细节,另见广州办案实务。
常见问题
判决已经确认违法,能不能直接去法院起诉赔偿?
原则上要先向赔偿义务机关提出申请,这是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讼的前置程序。当初起诉确认违法时一并提了赔偿请求的,法院会在同一份判决里处理,不用再走一轮。
厂房是违法建筑,是不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不是。拆除行为程序违法,赔偿责任就成立;房屋本身可能不予赔偿,但屋内的机器设备、原材料、成品、办公设施,以及建筑材料的残值,属于合法财产,该赔的要赔。
赔偿的两年时效从哪天开始算?
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侵犯财产权之日起算,通常是强拆当天,不是判决生效之日。时效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无法行使请求权的,可以中止。
停产停业损失能按利润算吗?
不能。只赔停产停业期间必要的经常性费用开支,包括留守职工工资、税费社保、水电保管仓储承包费、租金和设备折旧,以及维系运营的其他基本开支。按营业额或者预期利润主张,法院不支持。
政府已经给了一笔补偿款,还能再要赔偿吗?
补偿与赔偿竞合的部分不重复支持。损失已经通过补偿途径获得充分救济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补偿没有覆盖到的部分,比如屋内动产损失、搬迁费差额,仍然可以主张。
赔偿决定数额太低,还有没有办法?
可以起诉,法院审理后认为赔偿数额确定确有错误的,判决予以变更,赔偿内容确定的,会直接作出有金额的给付判决。
强拆当天先报警、先拍照、先做一份财产清单,这三件事做完,后面两年才有东西可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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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创始人、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行政诉讼、经济合同、房地产与建设工程、劳资纠纷与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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