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区一家做餐饮的老板,租下铺面、做完装修、办齐食品经营许可证,开业十个月,区里通知他这一片按历史街区保护规划不再允许餐饮业态,让他自己停业。他去问,证是你们发的,说停就停,装修和设备谁出。窗口回了一句「政策变了,没办法」。政策变是事实,可第八条后面还有一句,由此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能不能停是一回事,停了之后补什么、补多少、按什么程序补是另一回事。这类争议归在行政与政府法律事务,先分清机关做的是哪个动作。
撤回、撤销、吊销、注销不是一回事
撤回针对合法的、已经生效的许可。第八条第二款写了两种情形:行政许可所依据的法律、法规、规章修改或者废止,或者准予行政许可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变更或者撤回。
撤销针对作出时就有瑕疵的许可。第六十九条第一款列了五种:滥用职权、玩忽职守作出准予决定,超越法定职权,违反法定程序,对不具备申请资格或者不符合法定条件的申请人准予许可,以及其他可以撤销的情形。第一款是机关的错,可以撤销;第二款是被许可人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许可,应当撤销。
吊销是行政处罚。被许可人取得许可后自己违法,涂改、倒卖、出租、出借许可证件,超越许可范围活动,向监督检查机关隐瞒情况、提供虚假材料,按第八十条处理,裁量规则落在行政处罚:听证与裁量基准那边。
注销只是手续。第七十条列的情形,许可效力已经消灭——有效期届满未延续、法人终止、被撤销撤回吊销、因不可抗力无法实施——才办注销登记。用注销代替撤回,是把没有独立处分内容的登记动作当成不利决定。
撤回要过三道门槛,还要走完程序
门槛是三个:所依据的法律、法规、规章修改或者废止;准予许可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前两项是事实前提,第三项是目的限定,三个都站得住,撤回才合法。第八条第一款划了底线: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受法律保护,行政机关不得擅自改变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
程序上,市场监督管理行政许可程序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给了一份可以照抄的样本,逻辑是通用的。第三十八条:作出撤回决定前,应当将拟撤回的事实、理由和依据书面告知被许可人,告知其享有陈述、申辩和要求举行听证的权利;许可事项直接关系他人重大利益的,一并告知利害关系人;被许可人自被告知之日起五日内不主张,视为放弃。第三十九条: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
实务里最容易出问题的是不出书面决定。发个通知、开个会、口头说先停一停,然后停水停电、卡住年检。没有决定,就没有可诉的对象,也没有计算损失的基准日。收到口头通知的,先书面要求出具撤回决定并说明依据。
信赖利益保护管的是相对人这一侧的投入
第八条本身就是信赖保护条款。最高人民法院与司法部二〇二五年联合发布的涉企执法司法典型案例把这个原则讲得更直白: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或者行政允诺后,相对人基于对行政机关的信任处分自身合法权益,该权益应当受到保护。政府承诺、会议纪要兑现不了,落在行政协议那条线上,行政协议的违约与解除里拆过。
许可本身干净。没有欺骗、贿赂,没有提交虚假材料,没有超范围经营,取得许可时符合法定条件。
有可认定的投入。装修、设备、专用设施、场地改造、加盟费、指标价款、已缴规费,这些是为许可存续花的钱,票据、合同、付款记录要能串起来。
投入与撤回之间有因果关系,且在存续期间内没有回收完。剩余期限越长、投入越大,损失越明显;已经通过经营收回的部分要扣减。许可到期未延续的,之后不再有信赖基础,可补的只到实际停止经营那天。
相对人自己有过错,保护会打折。明知不符合条件仍然申报,被明确告知不得从事仍继续投入,这部分损失很难推给机关。
补偿范围收在实际损失上,不含预期利润
法释〔2009〕20号第十五条是这条线的核心:法律、法规、规章或者规范性文件对变更、撤回行政许可的补偿标准未作规定的,一般在实际损失范围内确定补偿数额;行政许可属于行政许可法第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情形的,一般按照实际投入的损失确定。第十二条第(二)项指有限自然资源开发利用、公共资源配置以及直接关系公共利益的特定行业的市场准入,采矿、燃气、供水、成品油零售、出租车经营权多落在这一项。
实际损失包括设备购置与安装、装修改造、专用管线与配套设施、场地平整与拆除、加盟费或者指标价款、已缴规费、搬迁费、人员遣散补偿、为履行未到期合同支出的违约成本。
不包括预期利润和剩余期限内的经营收益。前面提到的那起矿业公司案,法院以实际损失为限,一般不包括预期收益等间接损失,最后判的是采矿权价款、矿山建设投入成本在内的五百八十三万余元及利息。
时点定在撤回决定作出之日或实际停止经营之日。数额争议大多输在评估:单方委托的报告对方不认,可以申请法院委托评估,评估范围要提前对一遍。征收类案件的补偿下限另算,征收拆迁的补偿标准与程序里讲过。
先申请后诉讼,别把顺序走反
法释〔2009〕20号第十四条:行政机关依据第八条第二款变更或者撤回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仅主张行政补偿的,应当先向行政机关提出申请;行政机关在法定期限或者合理期限内不予答复,或者对补偿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
对撤回决定本身不服,是另一条路。行政许可法第七条给了相对人陈述权、申辩权,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以及合法权益因违法实施许可受到损害时要求赔偿的权利。撤回决定和补偿决定可以一起诉,也可以分开诉,期限各自计算。复议与诉讼怎么选、期限怎么起算,行政复议的受理与期限里拆过。
起诉期限看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直接起诉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机关逾期不答复的,注意起算点,别把答复期和起诉期混成一个。
补偿标准本身也可以争。规范性文件定的标准明显偏低,或者按已经废止的文件计算,可以请求法院按第十五条调整。补偿案件可以调解,第十六条参照行政赔偿规定办理。数额已经查清的,直接请求给付,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查明被告依法负有给付义务的,判决履行给付义务。
违法许可被撤销,赔不赔看取得时是否善意
第六十九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的区别,全在第四款:依照第一款撤销,被许可人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赔偿;依照第二款撤销,被许可人基于行政许可取得的利益不受保护。
前者是机关自己出错,性质是国家赔偿,第七十六条把口子接到国家赔偿法上: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许可,给当事人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依照国家赔偿法的规定给予赔偿,范围按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的直接损失。
后者是相对人恶意取得。欺骗、贿赂、买卖或者租借许可证件,都属于不正当手段。这类撤销不赔,还可能按第七十九条给予行政处罚,涉及公共安全、人身健康、生命财产安全事项的,三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善意与恶意的界线,法院看的是取得时是否明知不符合条件、申报材料是否真实、有没有支付对价换取证件。挂靠、借证、买指标在实践里基本被认定恶意,投入再多也换不来赔偿。
还有一种情形:依前两款撤销可能对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不予撤销。许可继续有效,但不等于承认合法,利害关系人可另行主张赔偿。
常见问题
许可证被收回,怎么分辨是撤回还是撤销
看两处。一处是许可作出时有没有瑕疵,机关自己办错或者相对人骗来的,是撤销;许可当时合法、后来因为规范修改或者客观情况变化收不回的,是撤回。另一处是文书援引哪一条,撤回引第八条,撤销引第六十九条。文书只写「经研究决定」,不写依据和理由的,可以书面要求说明,也可以直接起诉。撤回对应补偿,撤销对应赔偿。
补偿谈不拢,能不能跳过机关直接起诉
不能。法释〔2009〕20号第十四条要求仅主张补偿的先向行政机关提出申请,机关不答复或者对补偿决定不服,才能起诉。申请要留痕,书面递交、要回执,邮寄用可查询的方式。机关收到后既不答复也不协商的,起诉条件就成熟了。起诉时把申请书和回执一并提交。
剩余期限里的利润能不能主张
一般不能。第十五条把补偿收在实际损失范围内,属于第十二条第(二)项情形的按实际投入的损失确定。预期收益、剩余年限的经营利润属于间接损失,法院通常不支持。想争取空间,要把投入做实:票据、合同、验收记录、银行流水,一项一项对应到设备、装修、专用设施上,而不是笼统报一个总数。评估报告比账本管用。
许可被撤销,之前的投入还能要回来吗
分两种。机关滥用职权、超越职权、违反法定程序作出许可后被撤销的,依第六十九条第四款和第七十六条,可以按国家赔偿法主张直接损失。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后被撤销的,利益不受保护,投入要不回来,还可能被处罚。争议焦点通常落在申报材料真假和有没有对价换证上。材料真假一比就出来。
许可被收回,先分清是哪一个动作,再看文书援引哪一条,最后才谈补多少。顺序对了,谈的是钱;顺序错了,耗的是时间。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