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湾区一间做建材批发的档口,老板姓陈。去年九月区市场监管局来查,说他店里卖的瓷砖胶外包装标注的产地与实际不符,拟罚款八万元,随货的一百二十箱一并没收。告知书末尾印着一行字:当事人有权在收到本告知书之日起五日内提出陈述、申辩,并可以要求听证。陈老板盯着「听证」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程序,也不知道八万元算不算「较大数额」,更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这类争议归在行政与政府法律事务这条线,先把手里那份告知书和决定书的落款、日期、引用的条文逐条对一遍,再决定要不要提。

听证不是想开就开,先看落在哪一项里

第六十三条把应当告知听证权的情形列成清单:较大数额罚款;没收较大数额违法所得、没收较大价值非法财物;降低资质等级、吊销许可证件;责令停产停业、责令关闭、限制从业;其他较重的行政处罚;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其他情形。旧法第四十二条只写「责令停产停业、吊销许可证或者执照、较大数额罚款等」,没收财产、降低资质等级、限制从业都靠解释往里装。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一二年发布的一件指导案例走的正是这条路:工商机关没收三十二台电脑主机,未告知听证权,法院认定旧法那条里的「等」属于不完全列举,未告知听证构成违反法定程序,处罚决定被撤销。

「较大数额」的门槛另算。这个数不写在行政处罚法里,由省一级规定或部门规章定。收到告知书先看它引哪份文件,再对照本系统现行标准,看这笔罚款过没过门槛。告知书上还印着复议和诉讼的救济途径,那是另一条轨道,管辖归哪一级、期限怎么算,在行政复议:受理与期限里拆过。

五日从收到告知书那天起算,八步走完一份笔录

第六十四条把听证写成八项程序。当事人要求听证的,应当在行政机关告知后五日内提出;行政机关应当在举行听证的七日前通知时间、地点;除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外,听证公开举行;听证由行政机关指定的非本案调查人员主持,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回避;当事人可以亲自参加,也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代理;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席或者中途退出的,视为放弃听证权利,行政机关终止听证;调查人员提出违法的事实、证据和处罚建议,当事人申辩质证;听证制作笔录,交当事人核对无误后签字,拒签的由主持人在笔录中注明。第八十五条把这些日数定了性质,「五日」「七日」等指工作日,不含法定节假日。

笔录最要紧。第六十五条规定,听证结束后行政机关应当根据听证笔录作出决定,份量在于排他:笔录里没有记录的事实和证据,不能变成加重处罚的理由。第五十八条第二项把经过听证的案件纳入法制审核,作出决定前必须审核。第六十二条兜底,未按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告知,或者拒绝听取陈述申辩的,不得作出处罚决定。

裁量基准不是法律依据,它在诉讼里换了个身份

第三十四条只有一句: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制定行政处罚裁量基准,规范行使行政处罚裁量权,裁量基准应当向社会公布。这一条给的是「可以」,性质上是行政机关自己制定的规范性文件。广东省市场监管局的裁量权适用规则说得更直:实施行政处罚以法律、法规、规章为依据,该规则和裁量基准不得直接作为处罚依据,只能作为说理依据。

到了法院,身份更清楚。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审理行政案件以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为依据,参照规章。裁量基准连规章都不是,法院不会把它当裁判依据,但它会变成一把尺子:第七十条第六项把「明显不当」列为撤销理由,第七十七条规定行政处罚明显不当的,法院可以判决变更,且不得加重原告的义务。判断明显不当要比对,同类情节对应哪个阶次、哪个幅度,从裁量基准里取。举证责任在被告一边,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要求被告提供作出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裁量基准属于必须提交的一类。

阶次和公式:一份决定书的数额落在哪一档

省级裁量规则把裁量切成不予处罚、减轻、从轻、一般、从重几个阶次,再给换算公式。广东省市场监管系统的规则这样切:设法定最高罚款额 X、最低额 Y,没有最低额时 Y 为零,从轻处罚在[Y+(X-Y)×30%]以下至法定最低罚款额之间,一般处罚在[Y+(X-Y)×30%]以上、[Y+(X-Y)×70%]以下,从重处罚在[Y+(X-Y)×70%]以上至法定最高额,以上、以下限均不含本数。拿法定幅度一万元到十万元的条款套,从轻是三万七千元以下至一万元,一般到七万三千元,从重是七万三千元以上。数额落在哪一段,决定属于哪个阶次。

广州市交通运输部门的基准换了切法,按轻微、一般、较重、严重、特别严重五档,轻微取下限,一般取中下限,较重取中间数,严重取中上限,特别严重取上限。方法不同,落点一样:先把情节归到某一档,再在该档区间里取值。多个情节并存时另有规则:同一法律条款可以单处或者并处不同种类处罚的,具有减轻情节的应当单处,具有从轻情节的可以并处,同时具有从轻、减轻、从重情节的,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决定。市级部门统一制定基准,荔湾区的执法部门执行同一套标准。

从轻减轻靠证据,不靠态度

第三十二条列的几项是「应当从轻或者减轻」:主动消除或者减轻危害后果;受胁迫或者诱骗实施违法行为;主动供述行政机关尚未掌握的违法行为;配合查处违法行为有立功表现;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其他情形。二〇二一年修法把「依法从轻或者减轻」改成「应当」,可直接适用。第三十三条另开一道门: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改正、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处罚;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处罚;有证据足以证明没有主观过错的,不予处罚。

这几项都要证据。第四十五条要求充分听取意见,对当事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复核,成立的应当采纳,且不得因陈述、申辩而加重处罚;第四十条把话说到前面,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不得给予处罚。能拿出来的东西是几类:整改的时间点和凭证,下架截图、召回记录、复检报告;同一系统内没有同类违法记录的查询结果,支撑「初次」;证明主观无过错的进货查验记录、供货方资质、检测报告。第四十七条要求全过程记录并归档,执法记录仪的音像资料属于这一条,可依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一条申请调取。

决定作出来之后,程序瑕疵能救到哪一步

程序上的毛病分重量级。没告知听证权、该听证没听证、听证由本案调查人员主持、笔录没有当事人签字、经过听证却没走法制审核,这些落在违反法定程序里,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三项是撤销理由,法院可以判决撤销,并可判决重作行政行为。九十日的办案期限超了,多数情况不单独构成撤销理由,但可以摆进明显不当的论证。处罚决定依法应当公开,公开后被变更、撤销、确认违法或确认无效的,行政机关应当在三日内撤回信息并说明理由,公开的边界走的是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与答复那条线。

还有两层容易漏。第七十三条:申请复议或者提起诉讼,行政处罚不停止执行,但加处罚款在复议、诉讼期间不予计算。第三十五条:违法行为构成犯罪,判处拘役或者有期徒刑时,已经给予的行政拘留折抵刑期;判处罚金时,已缴罚款折抵罚金。同一批货、同一笔流水,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诉可能同时压过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条数计算与合法性来源处理的是这类案件里数量怎么数、来源合不合法。

常见问题

告知书上没写可以要求听证,还能主张程序违法吗?

能。第六十三条要求行政机关在拟作出这几类处罚时告知当事人有要求听证的权利,告知是义务,不因当事人没问而免除。没告知,当事人就失去了在决定作出前质证的机会,法院按违反法定程序处理,第七十条第三项是撤销理由。期限要留意,直接起诉是知道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走复议是六十日。

听证会上讲过的整改情况,决定书里一句没提,算数吗?

算。第六十五条要求根据听证笔录作出决定,第四十五条要求对当事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进行复核,成立的应当采纳。决定书对申辩意见不作回应,属于说理缺失,可以连同裁量一并质疑。翻的时候把听证笔录、申辩材料、决定书三份摆在一起对照,缺哪一段一目了然。

裁量基准写着下限三千,为什么罚了八万?

先看那个三千对应哪一档。基准按阶次切区间,三千可能是从轻档的上限,也可能是一般档的起点,读法不同结论差很远。再看法定幅度是多少,八万有没有超出上限。都在幅度之内,争的就不是超范围,而是明显不当,同地区、同类情节的案子罚了多少,这个比对才是要害。

听证开完,还能改主意吗?

能改的是处罚决定,不是听证本身。听证结束后行政机关根据笔录作出决定,决定出来还有复议和诉讼两道救济。听证中途撤回要求,或者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席,按第六十四条第六项视为放弃听证权利,程序终止,之后不能再要求重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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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那几份纸按时间排一遍:告知书、听证申请、听证笔录、决定书、送达回证。哪一份对应哪一段期限,先分开摆。落款单位决定找谁,签收日期决定还剩几天。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