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区一家做市政绿化的公司,二〇一九年跟区城管局签了三年养护协议,按季度结算。头两年正常,第三年区里调整支出,款项停了八个月,局里只说「等预算下来」。老板拿着协议、结算单和几封催款函来问:这算不算政府违约,去法院还是去复议,能要回多少。三个问题压着同一个前提,手上这份纸究竟是行政协议,还是普通民事合同。入口选错,被告、期限、赔偿口径会一起错。

这类争议归入行政与政府法律事务,先把协议性质定下来,再谈谁违约、能不能解除。

四个特征对上,才叫行政协议

法释〔2019〕17号第一条给的是一把尺子:行政机关为了实现行政管理或者公共服务目标,与相对人协商订立的、具有行政法上权利义务内容的协议,属于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规定的行政协议。四个要素分别是行政机关、管理与服务目的、公法上的权利义务、协商订立。

第二条列了六类: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土地、房屋等征收征用补偿协议,矿业权等国有自然资源使用权出让协议,政府投资的保障性住房租赁、买卖协议,符合第一条的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协议,以及其他行政协议。第三条划出界线:行政机关之间因公务协助订立的协议,以及行政机关与其工作人员订立的劳动人事协议,不属于受案范围。

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长期按民事合同处理,第二条第三项点的是矿业权等自然资源使用权,不能混着套。

分不清时的出口在第八条:先提民事诉讼被裁定不予立案或者驳回起诉,再提行政诉讼,法院应当受理。协议不履行与征收程序本身是两件事,征收拆迁的补偿标准与程序讲的是补偿下限与强制执行申请。

政府不履行:告谁、告什么、多久之内告

被告按第四条定:以行政机关为被告,由行政机关委托的组织订立的,委托的行政机关是被告。街道办、指挥部、项目办签的字,先看有没有独立主体资格,多数要往上找到委托的区政府或主管部门。

第九条给了七项请求,从判决履行、撤销变更解除行为,到确认效力、赔偿补偿。请求越具体,判决主文越能落地。

期限分两条。第二十五条:对不依法履行、未按约定履行提起诉讼的,诉讼时效参照民事法律规范,落在三年;对变更、解除等行政行为提起诉讼的,起诉期限依行政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六个月。两种请求并存的,期限分开算。

第二十条留了提前出手的口子:被告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原告可在履行期限届满前起诉,法院应予支持。第二十四条管另一头:相对人不履行,经催告仍不履行,行政机关可以作出书面决定,相对人既不复议、不起诉又不履行,协议内容可执行的,行政机关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行政协议争议不属于复议前置,可以直接起诉。行政复议的受理与期限拆过复议这条线,两条路入口不同,先定走哪条。

单方变更与解除:三层结果,补偿和赔偿不是一回事

第十六条把单方变更、解除的后果分成三层。出现可能严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被告变更或者解除协议,原告请求撤销,法院认为该行为合法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造成损失的判决补偿;存在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列举情形的,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变更、解除违法,依第七十八条判决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造成损失的判决赔偿。

补偿与赔偿的差别在钱的性质。合法变更解除,相对人让步于公共利益,拿的是补偿;违法变更解除,拿的是赔偿。请求写反了法院会释明,举证方向要跟着换。

第十条把举证压给被告:法定职权、法定程序、法定职责,以及订立、履行、变更、解除的合法性。原告主张撤销、解除的,对事由举证;对是否履行有争议,由负履行义务的一方举证。

没有法定情形,行政机关不能单方变更。齐齐哈尔一起房屋征收补偿协议案里,改造办未经同意把应安置的两套房屋并成一套,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构成违约,判令给付停产停业损失与临时安置补偿费。批文、会议纪要、预算文件,走政府信息公开的申请与答复通常比等被告举证更早拿到。

情势变更:走第二十一条的补偿,不走民法典的重新协商

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合同成立后,基础条件发生当事人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受不利影响方可以请求变更或者解除。

这条在行政协议里不能直接照搬。司法解释第二十一条另给一条通道:被告或者其他行政机关因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需要依法行使行政职权,导致原告履行不能、履行费用明显增加或者遭受损失,原告请求判令被告给予补偿的,法院应予支持。

两者指向不同。五百三十三条盯的是基础条件变化,落点在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第二十一条盯的是行政机关行使职权这个行为,落点在补偿,协议不动。规划调整、用地性质变更、许可标准提高,都落在第二十一条里。

第二十七条留了参照的口子:审理时可以参照民事法律规范关于民事合同的规定,「无法预见」「不属于商业风险」的判断标准可以借用,结论落在补偿。

招商引资类协议最容易碰这条。吉林一起招商引资行政协议案里,项目因原选址不符合环保要求无法落地,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一审判决,限管委会六个月内办理前期手续与选址,或者对投资人损失依法处理。

违约金、定金与赔偿范围

第十九条第二款说得很直白:原告要求按照约定的违约金条款或者定金条款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以「行政机关不能承担违约责任」为由驳回违约金请求的做法,二〇二〇年一月一日之后没有依据。

数额可以调整,参照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低于损失可以请求增加,过分高于损失可以请求适当减少。实践中「过分高于」多以损失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作参照。

赔偿范围参照民事合同规范,包括已经投入的成本、为履行支出的费用、合理的可得利润。资金占用损失可以主张,按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尚未发生的预期收益要证明到高度可能性。违约金与定金不能并用,只能择一,选了违约金而不足以弥补损失,可以请求增加到损失数额。

协议被认定无效或者被撤销,第十五条给了后果:因协议取得的财产返还,不能返还的折价补偿;因被告原因导致无效或者被撤销,可以同时判决责令采取补救措施,造成损失的判决赔偿。第二十二条另有一层,原告以违约为由起诉,法院认为协议无效的,应当释明,按变更后的请求判决确认无效。

广州起诉:管辖在铁路运输法院,材料决定成败

广州的行政案件不按行政区划走。二〇一六年一月一日起,广州铁路运输法院集中管辖广州地区一审行政案件和行政赔偿案件,对非诉行政执行案件作合法性审查;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管辖二审以及依法应由中级法院一审的案件。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各区基层法院自同日起不再受理。

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起,该院增加管辖对市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四类行为提起诉讼的一审案件,其中包括不履行法定职责的案件。黄埔区、天河区、白云区的协议纠纷,一审都进同一家法院,黄埔区的企业不必按行政区划找门。

立案材料决定成败:协议原件和全部补充协议、催告函与送达凭证、结算单与验收单、付款记录、损失凭证、被告主体信息。第十条把履行争议的举证责任压在负履行义务的一方,原告先把「我履行了」这一步做实。

第二十六条要留意:行政协议约定仲裁条款的,法院应当确认该条款无效,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际条约另有规定的除外。签了仲裁条款既不是死胡同,也不等于能去仲裁委。

常见问题

协议里约定了仲裁条款,还能去法院吗

能,而且只能去法院。第二十六条,行政协议约定仲裁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该条款无效,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际条约另有规定的除外。先去仲裁委员会申请,多半拿到不予受理通知,来回一趟时间就没了。合同里写了「提交某仲裁委仲裁」,不影响向法院起诉,起诉时要一并说明这一条为什么无效。

政府一直不付款,要不要先申请行政复议

不用。行政协议争议不属于复议前置,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诉。期限要分清:对不依法履行、未按约定履行提起诉讼,诉讼时效参照民事规范,三年;对变更、解除等行为不服,起诉期限六个月,从知道该行为之日起算。两种请求并存的,两条期限各自计算,否则该保的请求会被一起挡在门外。

政府说协议没走招标所以无效,怎么办

无效要看是否达到重大且明显违法。第十二条,存在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五条情形的,确认无效;也可以适用民事法律规范认定无效。未按公平竞争方式缔约的特许经营协议,法院一般认定无效。后果按第十五条处理,返还财产、折价补偿,因被告原因导致的,责令采取补救措施并赔偿损失。

协议被解除,前期投入怎么要回来

看解除是否合法。合法解除对应补偿,违法解除对应赔偿,请求写错会被释明后变更。已经投入的成本、为履行支出的费用,要有合同、发票、验收记录、付款凭证串起来,光有账本不够。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定金条款的,可以按第十九条第二款主张,两者只能择一。

协议是纸,履行是人。手里有协议原件、有催告记录、有结算凭证,谈判桌上才有位置。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