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区江南西一带的老小区,去年夏天傍晚,一位阿姨下楼倒垃圾,被邻居家的狗扑倒在小腿,缝了七针。狗是罗威纳的串,主人下楼时手里拎着绳,没系。派出所一查,狗没办登记,也没有免疫证明。主人反复讲的是两句话:「它从来不咬人」「是她自己伸手摸的」。
争点很少落在伤情上,落在两处:狗是谁的,被咬的人自己做了什么。前者决定告谁,后者决定能拿回几成。
一千二百四十五条:不问过错,只留一道窄口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条: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是,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
前半句不设「过错」二字,狗主平时多小心、狗是不是第一次伤人,都不影响责任成立。动物有独立于人的危险,谁把它带进生活空间,谁就兜住后果。
主体写的是「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不是「登记人」。谁实际占有、控制、喂养、管束,谁就站在被告席上。寄养在宠物店期间咬人的,宠物店就是管理人。
后半句是唯一的出口,条件卡得很死: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举证责任在狗主。故意指明知道会受伤仍然主动招致,翻进院子打拴着的狗。重大过失是明显欠缺普通人应有的注意。一般疏忽不算,被扑时躲闪不当、跑开摔了一跤,都减不了责。
海珠区人民法院一审、广州中院二审的一起案子里,六岁女孩在商场撸猫场被抓伤后背,店家称裙摆扫到猫、家长监护不力。法院看监控,认定猫从背后突袭,女孩与母亲没有拍打、强抱,不构成重大过失,判经营公司全责。
一千二百四十六条:违反管理规定,出口收窄到「故意」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条: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是,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造成的,可以减轻责任。
与上一条比,前置条件多一个「违反管理规定、未采取安全措施」,出口收窄到「故意」,只能减轻,不能免除。
「管理规定」在广州是具体动作。《广州市养犬管理条例》要求,行政街辖区属严格管理区,携犬户外活动应当用犬绳牵领、佩戴犬牌、避让行人;犬只体重二十公斤以上的,犬绳一米五以下,还要戴嘴套,由成年人牵领,不得由未成年人单独携带。《动物防疫法》第三十条也要求携犬出户系犬绳。
没牵绳、没戴嘴套、没办登记、把狗带进学校医院,一旦伤人,就落进这一条。被咬的人哪怕有一般过失也减不了责,只有故意才动数额。
南沙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三年审结的一起案子,未系绳、未戴嘴套的金毛咬伤六岁男童,法院仍给了三成过失相抵,理由不是狗主没牵绳,而是监护人放任孩子在陌生犬旁边逗弄,属监护失职的重大过失。落到个案里法院用哪一条,会直接改写比例。请求权基础怎么摆,收在侵权赔偿领域页。
一千二百四十七条:名录里的犬,没有免责事由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条: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这一条后面没有「但是」,最高人民法院把它称作最严格的无过错责任:不问狗主过错,也不问被咬的人有没有过错。
广州有清单。广州市公安局与市农业农村局的危险犬品种通告(穗公规字〔2025〕1号)列了比特斗牛梗、阿根廷杜高、罗威纳、杜宾、德国牧羊犬、大丹等品种,另加体高超过七十一厘米的犬只。行政街辖区禁养;镇辖区可以养,但必须圈养、设警示标志,除免疫、诊疗外不得外出。
行政后果另算。《广州市养犬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规定,严格管理区内饲养危险犬,公安机关没收犬只,对个人并处每只二千元罚款。《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九条自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起,把「出售、饲养烈性犬等危险动物」单列,致使动物伤害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一千元以下罚款。
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的典型案例里,第一件就是七岁女童随祖母在小区玩耍,被一只当地禁养的阿拉斯加抓伤面部。孩子有逗犬动作,法院照样判饲养人赔偿全部合理费用三万余元。原告只需证明三件事:狗归被告养或者管、狗在禁养范围内、伤是这条狗造成的。
被咬的人做过什么,能减到什么程度
过失相抵的举证责任在狗主,且要证到「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不是笼统说一句「对方也有责任」。
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二〇二六年发布的侵权责任编典型案例中,路人未经犬主同意拉扯金毛颈圈、喊「打它」,诱发两犬撕咬,法院认定其行为与损害有直接因果关系,判其赔偿;金毛饲养人未及时制止,也担了相应责任。挑逗做到动手动口,就跨过了故意的门槛。
反过来,孩子伸手去逗、家长站在旁边看着,通常被认定为监护人重大过失,南沙那起案子给了三成。醉酒后去招惹、翻越围栏进院,也多被认定为重大过失。
法院不认的说法更多:穿了裙子、走路声音大、怕狗还走这条路。这些至多是一般过失,在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条项下减不了责,在后两条项下用不上。
赔偿项目按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走,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加误工费;构成伤残的有残疾赔偿金,面部、手部留疤可以主张后续治疗费,儿童受惊吓的可以另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伤残等级要鉴定,做早做晚结论不同,见人身损害伤残鉴定的时机。
流浪动物:找原主,还是找喂它的人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条: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动物原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
难点全在举证。狗被弃养后没有牌子、没有主人跟着,证明原饲养人是谁全靠旁证:养犬登记信息、免疫记录、芯片、宠物医院病历、旧照片。登记档案由区公安机关建立,诉讼中可以申请法院调查取证。
原主找不到,视线就转到实际管它的人。司法实践看投喂是否长期、定点、稳定,是否搭了棚舍、带去看病绝育。偶发一次投喂一般不认定形成饲养管理关系;长期定点喂养加上提供居留条件,多被认定为事实上的饲养人或者管理人,狗伤了人要担责。
小区里流浪犬聚集,物业也躲不开。物业服务人对管理区域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发现犬只聚集应当驱离、设警示、报告街道和公安。《动物防疫法》第三十条第三款还写明,街道办事处、乡级政府组织协调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做好本辖区流浪犬、猫的控制和处置。
若有人故意放狗、唆使狗去咬人,属第三人过错,被侵权人可以找饲养人,也可以找第三人。海珠老城老旧小区多,没有封闭管理,犬只走失和弃养比新盘多,海珠区这类纠纷往往要连着物业一起看。
事发后那两天,决定后面能拿回多少
报警要拿受案回执,写明时间、地点、犬只品种毛色、伤在哪个部位。口头报警没有纸面记录,后面狗主改口就很难办。同时书面申请调取小区、电梯、路口监控,摄像头七到三十天就覆盖一次。
就医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到狂犬病暴露处置门诊,病历写清「动物咬伤」、部位、深度,疫苗和免疫球蛋白票据全部留存。后续疤痕修复、心理评估的费用凭医嘱和发票主张。
犬只是否登记、是否免疫,可以请公安出证明,也可以起诉后申请调查令调取。这份材料往往比监控更关键:没登记没免疫,第一千二百四十六条的前提就成立;犬种在禁养名录里,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条直接适用。
案由是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基层法院管辖,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权利受损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行政处罚决定书是有力证据,但行政认定的违法事实不等于民事上的全部事实,因果关系和损失范围仍要自己举证。面部、手部、儿童的伤,别急着签一次性了结协议。
常见问题
一问:狗没咬到人,只是追过来把我吓得摔倒了,能索赔吗?
能。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发布的典型案例中,一只黑色大型犬追逐电瓶车致骑车人受惊摔倒、膝关节十级伤残,法院认定饲养动物的危险性不限于身体直接接触,受惊吓也属危险情形,判饲养人赔偿二十一万余元。关键在狗的动作与摔倒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监控和目击者是核心证据。
二问:我先逗了狗才被咬,是不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分两种情况。普通犬按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条,只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才减责,逗弄通常算重大过失,能减不能免。犬只属禁养名录的烈性犬,按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条,逗了也全额赔。典型案例里的阿拉斯加案,孩子有逗犬动作,饲养人仍赔了三万余元。
三问:小区里的流浪狗咬人,物业和长期投喂的人谁担责?
先找原饲养人,弃养、逃逸期间仍由他担责。找不到,看投喂是否长期、定点、形成固定活动区域,构成事实饲养管理关系的,投喂者要担责。物业未尽驱离、警示、报告义务的,在其过错范围内担责。三方可以一起列为被告,各按过错分担,不是连带。
四问:狗主说狗是租客的、他只是帮忙喂几天,能脱责吗?
看实际占有和控制。登记名义不是唯一标准,谁提供居所、谁管束、谁承担饲养费用,谁就是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房屋出租期间犬只伤人的,承租人通常是管理人;房东明知租客养禁养犬仍容留的,也可能被认定有过错。
那位阿姨的案子最后落在禁养犬这一条上,狗主没牵绳、没登记、没免疫,全额赔了医疗费、误工费和祛疤费用。争议最大的一项不是钱,是狗主坚持要她签「以后不再追究」,她没签。
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