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城新塘一家做五金冲压的小厂,去年九月从东莞一个设备商手里拉回一台二手液压冲床,装机第三天出事。操作工姓周,四十六岁,湖南人,右脚踩下脚踏开关,滑块没有回程,右手三根手指留在了模具里。厂家派人来看过一次,说机器出厂检验合格、有合格证、符合国家标准,是厂里自己改了脚踏开关线路。设备商说自己是替人代卖的,生产厂在外省,早两年就注销了。家属拿着一沓病历和一张设备铭牌,不知道状纸该往谁身上递。

落到法庭上就是一句话的事——这台机器算不算有缺陷,由谁证明,钱向谁要。

设计、制造、警示,缺陷落在哪一层

《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给的定义是两句话: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

这两句有先后。先看有没有不合理的危险,有国家标准的拿标准当尺子。反过来推不成立——符合国家标准不等于没有缺陷,标准管的是制定当时能想到的风险。

法律没给缺陷分门别类,实务上看三层。设计这一层,图纸和结构本身把风险留在了产品里;制造这一层,图纸没问题,某一批次做坏了、装反了;警示说明这一层,产品没有硬伤,说明书没写清怎么用、有什么禁忌。

最高人民法院 2026 年发布的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典型案例里,一支针筒糖要了一个九岁孩子的命。单支标签没标食用方法,鉴定认为只违反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推荐要求,而针筒状包装的封堵件在儿童玩耍时有被误吞的可能。法院认定存在设计缺陷,判生产者担六成。分寸就在「推荐要求」四个字上,连强制性标准都没违反,法院仍从不合理危险入手。

产品瑕疵和产品缺陷,两条不同的请求权基础

走合同,讲的是质量不符合约定。《民法典》第六百一十七条、第五百八十二条给的是修理、重作、更换、退货、减价;异议期怎么起算、隐蔽瑕疵怎么主张,另一篇讲得更细:质量异议期与检验。这条路上对方有没有过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约定标准有没有达到。

走侵权,讲的是缺陷造成了产品以外的损害。《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不问过错,有缺陷、有损害、有因果关系,责任就成立。

两条路不能混着写。设备本身坏了,货款、修理、退货是合同的事;设备伤了人,伤是侵权的事。麻烦在中间:缺陷产品自身毁损能不能按侵权主张,很长时间各地判法不一。

2024 年 9 月 27 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第十九条把这一层说清了: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买受人财产损害,买受人请求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赔偿缺陷产品本身损害以及其他财产损害的,依照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第一千二百零三条予以支持。

举证责任没有完全倒置,倒置的只是免责

这一层最容易被讲错。一听产品责任是无过错责任,就有人说举证责任全部倒置,受害人什么都不用证。不是。

原告要证三件事:产品存在缺陷,自己有损害,缺陷和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缺陷这一项法律没有推给被告。周师傅那台冲床,模具里留下的手指是损害,伤残鉴定是损害的量化;但滑块为什么不回程,是设计问题、批次问题,还是有人改了线路,这一层得原告拿东西出来。

原告不用证的是过错。第一千二百零二条里没有「过错」两个字,厂家不能说流程合规、检验合格就脱身。这一点常被误当成倒置,其实是构成要件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真正倒置的是免责。《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写的是「生产者能够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三项:未将产品投入流通;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第三项就是发展风险抗辩。举证责任压给生产者,道理很直白:产品怎么设计、怎么做出来、什么时候出厂,材料都在他手里。

原告证缺陷,靠的不是一句「它坏了」。产品质量鉴定最直接,鉴定事项要写对,是结构强度不够、控制系统失灵,还是警示不足,写偏了用不上。同型号产品的故障投诉、召回公告、行政处罚记录,都是能用的间接材料。因果关系多数靠鉴定意见加时间上的紧接。

受害人自己有过错的可以减轻责任(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第一千一百七十四条)。那支针筒糖,监护人没尽到教育管理职责,这一头减掉四成。

找谁赔:选择权在受害人手上

第一千二百零三条第一款给的是一句话的选择权: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挑谁都行,不必先分清是谁的错。

销售者赔了之后,缺陷由生产者造成的可以向生产者追偿;反过来,销售者的过错让产品带上缺陷的,生产者赔了可以向销售者追偿。

销售者自己的责任在《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二条:由于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销售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二款是个硬口子,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也不能指明供货者的,自己承担赔偿责任。东莞那个设备商说不清上家是谁,这一款就落在他头上。

运输者、仓储者等第三人的过错让产品带上缺陷的,赔完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第一千二百零四条);危险已经摆在那里还没伤人的,第一千二百零五条给了停止侵害、消除危险这几项请求。

产品缺陷造成的伤害落在工作场所的,还会和工伤撞上。设备缺防护、机器失控伤人,一边是工伤保险待遇,一边是向厂家主张侵权赔偿,两条线怎么扣减,见工伤与侵权竞合。

召回、扩大损害与惩罚性赔偿

第一千二百零六条第一款:产品投入流通后发现存在缺陷的,生产者、销售者应当及时采取停止销售、警示、召回等补救措施;未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补救措施不力造成损害扩大的,对扩大的损害也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款:采取召回措施的,生产者、销售者应当负担被侵权人因此支出的必要费用。

两款合起来的意思是,缺陷被发现之后还拖着不动,扩大的那一块单独算。某个批次的液压阀会卡死,厂家只在内部群里通知经销商,不公告、不停售、不召回,后面再伤人的,责任分开论。

第一千二百零七条:明知产品存在缺陷仍然生产、销售,或者没有依据前条规定采取有效补救措施,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要件两个,主观上明知,后果上是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条文写的是「相应的」,没有倍数。

鉴定、时效与广州这边的打法

损害后果要落到数字上,多数要等鉴定。伤残等级什么时候做、治疗终结怎么认定,见人身损害伤残鉴定时机。产品质量鉴定问的是产品有没有缺陷,两套鉴定不能互相替代。

时间上有两个数容易混。《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的诉讼时效写的是二年,这一句在民法典施行后按三年执行;第二款的十年不是诉讼时效,是请求权期间——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请求权,在造成损害的缺陷产品交付最初消费者满十年丧失,尚未超过明示的安全使用期的除外。十年这一头不因催告、起诉而中断。

增城的产业形态决定了案子的样子。新塘一带的五金冲压、汽配、牛仔服装洗水设备,事故多出在机械防护和电气控制上,争点常在厂里有没有私自改装;开发区里的电子、汽车零部件企业,争点更多落在警示说明上。这类案子归在侵权赔偿项下,可参考增城区办案情况。

2025 年广州全市法院收案八十三万余件、结案八十万余件,一审服判息诉率九成三,平均结案时间七十一天(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这类案子多在基层法院一审,鉴定周期长。

常见问题

厂家说产品有合格证、符合国家标准,是不是就没责任了?

不是。标准是判断缺陷的尺子,不是免责牌。厂家真想免责,得落到《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那三项上。

机器伤了人,厂家和卖机器的都不认,先告谁?

可以一起告,也可以只告一个。第一千二百零三条给的是选择权。销售者指不出生产者或者供货者的,自己要担赔偿责任。

缺陷要我自己证明,我一个工人怎么证?

申请产品质量鉴定,把鉴定事项写具体;同时收集同型号产品的投诉、召回公告、行政处罚记录,这些多在行政机关公示里。

产品是十年前买的,还能不能索赔?

看两个时间。请求权在交付最初消费者满十年时丧失,明示的安全使用期没到期的除外;诉讼时效从知道权益受损之日起算,按三年。

说明书上写了一行小字,算不算尽到警示义务?

看能不能被读到、被读懂。字号、位置、有没有用使用者看得懂的说法、有没有针对可预见的错误用法作出警示。藏在末页的一行小字,很难被认为充分。

明知有缺陷还卖,能不能要求加倍赔偿?

符合第一千二百零七条要件的可以请求惩罚性赔偿,要件是明知加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没到这个程度,仍在一般侵权赔偿范围内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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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还在车间里。铭牌、改装痕迹、维修记录、采购合同、事故当天的监控,谁先固定谁占先手。拿不准的,把材料带给陈凯佳律师看一遍。

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