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洛溪一个二〇〇〇年前后建的老小区,去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陈阿姨买菜回来,走到三号楼北侧过道,一只装着土的塑料花盆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她右肩和颈侧。颈椎两处骨折,住了二十六天,医疗费十一万多。派出所调了门口和主干道监控,拍不到楼面;那栋楼六个单元、七十四户,没人承认。物业说老楼没有仰角摄像头,也没钱装。家属拿着病历、报警回执和物业开的「情况说明」,不知道告谁。

这类案子的难处不在伤情,在于把人找出来,或者找不出来之后钱从哪出。

抛的和掉的,是两条条文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管「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或者从建筑物上坠落的物品」,扔的和掉的都在里面,前提是查不出是谁干的。第一千二百五十三条管「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阳台花盆、外挂的空调主机都算,前提正相反:东西有主。

性质差得远。第一千二百五十三条是过错推定,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就要担责,赔的是全部损失,赔完可以向其他责任人追偿。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给的是补偿,不问过错,也不填平全部损失。

第一步看落下来的是什么。花盆、晾衣杆、空调支架、外墙砖这些有归属的物件,先找物主,走第一千二百五十三条;半块砖、一瓶矿泉水、一袋垃圾,东西指不出人,才落到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上。请求权基础写错,开庭会被要求变更并重新举证,整体框架收在侵权赔偿领域页。

补偿不是赔偿,也不按整栋楼平摊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经调查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除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

三个词要抠。「经调查」指公安等机关调查,不是当事人挨家问。「可能加害」不是整栋楼,是依据落点、高度、朝向推得出来的那一部分。「补偿」不是赔偿。

差别落在钱上有三处。一是不问过错,被判补偿的住户没扔东西也没有过错,责任来自法律的特别安排。二是不填平,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把口径定在「适当补偿」,不是把全部损失按户数除一遍。三是顺序变了,物业先按自己的过错担责,被侵权人其余部分的损害才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适当补偿。

以前的判法把整栋楼拉进来分摊,住户怨气大,执行也难;现在先把有过错的物业摆到前面。

时间点也定死了:经公安等机关调查,在民事案件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仍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法院就可以判。日后查明是谁扔的,掏过钱的住户和物业都能追偿。

物业的过错落在几件具体的事上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第二款:物业服务企业等建筑物管理人应当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防止前款规定情形的发生;未采取必要安全保障措施的,应当依法承担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

「必要」不是空话,广州有地方性法规拆开过。《广州市物业管理条例》第六十六条要求物业服务人制定安全管理制度、配置必要的安全防范设施、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发现隐患及时排除或者报告,并采取措施防止抛掷物、坠落物致害。

对到动作是:楼面仰角监控有没有装、能不能用;门厅、电梯有没有警示;外立面、空调支架、雨棚有没有定期检查;事发后有没有保护现场、报警、调取监控。

民法典第九百四十二条是并行的依据:物业服务人要维护基本秩序,采取合理措施保护业主人身、财产安全,对区域内违反治安、环保、消防的行为及时制止、报告并协助处理。事发后不报警、不配合调监控,单独构成过错。

具体侵权人查出来的,物业只在侵权人财产被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履行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依据是该解释第二十四条。

钱从哪来,广州市住建局二〇二四年答复政协委员提案时提到,物业行业协会倡议安装防高空抛物监控,建设资金可以用物业费、公共收益、维修资金。公共收益怎么归、怎么审计,见物业公共收益的归属与审计;以没装监控为由拒缴物业费成不成立,看物业费拒缴的合法事由。

物业也不是一律担责,老楼结构受限、业主大会不同意动用维修资金,都是抗辩点。

谁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

举证责任压在住户身上。法条写的是「除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住户要自己拿东西出来,不是让受害人证明每一户都扔过。

整栋楼全列被告,实务上过不去。法院按落点垂直投影往回收:先定落点,再看轨迹,抛物线从哪一层、哪个朝向的窗户出去才可能落到这里;再按单元、户型、楼层区间圈定。一梯两户和一层十几户的商住楼,差很远。

免责的路子三条,都要落到纸上。人不在,出差单、机票、门禁、考勤、住院记录最直接。房子没人用,空置房、租客已退租、装修停工,用连续几个月水电零用量、租赁合同、物业空置登记支撑。位置方向不可能,窗户朝北而落点在楼南侧、户型没有外窗、防盗网全封闭无破损,要靠勘验和照片。

广州分两片。番禺、南沙的新盘交楼头两年,外墙砖、空调支架、雨棚玻璃出问题的多,番禺区的案子往往要连着开发商和前期物业一起看。荔湾、越秀的老楼,晾衣杆、花盆脱落是主流,物主通常查得出来。

公安调查、刑事立案与民事索赔怎么接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第三款:发生本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的,公安等机关应当依法及时调查,查清责任人。这是法定义务。

程序要走实。报警要拿到受案回执,写明时间、地点、伤情、落物;书面申请调取小区、周边商铺、路口监控,申请对落物做痕迹和生物检材比对。派出所迟迟不查,可向分局法制、督察部门反映,也可申请检察立案监督。

刑事这一层是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的高空抛物罪,二〇二〇年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二〇二一年三月一日施行: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情节严重」没有清单,看抛了几次、扔的什么、落在哪、砸坏了什么。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五年审结的一起案子里,被告酒后三次从六楼往楼下人行过道扔啤酒瓶,一个人都没伤到,仍判了七个月,并处罚金二千元。

行政这一层是新的。《治安管理处罚法》二〇二五年六月二十七日修订、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施行,第四十三条第五项把高空抛物单列: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有危害他人人身安全、公私财产安全或者公共安全危险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这一项不要求砸到人。

三条线各管一段:有危险走治安处罚,情节严重走刑事,造成损害走民事。刑事退赔的部分在民事赔偿里扣减,民事也不必等刑事结论。

能赔哪些,钱从谁的口袋里出

赔偿项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列得清楚: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这些合理费用,加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有辅助器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是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另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伤残等级是残疾赔偿金的前提,鉴定做早做晚结论可能不一样,见人身损害伤残鉴定的时机。财产损失单算,车玻璃、雨棚、空调外机,按维修发票或者评估结论走。

钱的来源决定打法。判住户补偿,被告几十个,一户几千块,执行要一户一户跑,不少案子赢了判决拿不到钱。判物业担责,主体是公司,有账户有收入,执行现实得多。

诉讼时效三年。补偿判决和普通民事判决一样可以上诉,二审还能再争范围,这一点常被误解成「一锤定音」。

常见问题

一问:找不到扔东西的人,是不是整栋楼都要赔我?

不是。范围按落点、轨迹、楼层和朝向圈定,通常是一个单元、一段楼层、一两个户型;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可以免责。

二问:物业装了监控、贴了告示,是不是就没责任了?

装和用是两件事。摄像头坏着、角度拍不到楼面、录下来不给调,等于没装。告示贴了但外立面从不检查、事后不报警,仍可能被认定未采取必要措施。

三问:我住一楼,也收到传票,怎么办?

先把落点和冲击力说清楚,一层、二层通常不在可能加害范围内。再提交事发时段家中有人、窗户朝向、防盗网状况的证据。不出庭最吃亏。

四问:报警了,派出所说没砸到人不立案,怎么办?

没砸到人可能不构成犯罪,但二〇二六年一月起,《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五项已把有危险的高空抛物单列为违法行为,可以要求按治安案件受理。仍不处理的,可申请立案监督。

五问:补偿和赔偿,拿到手的钱差多少?

差在「适当」两个字。赔偿填平实际损失,补偿由法院按各户情况酌定,各户之间按份分担、互不连带,通常明显低于全额。

六问:后来查到是谁扔的,已经拿到的补偿要退吗?

不用退给受害人,但掏过钱的住户和物业可以向那个人追偿,数额以实际支付的为限。

陈阿姨那只花盆始终没查出是谁的。案子按住户适当补偿、物业按过错承担一部分走下来,钱分三笔到账,中间隔了大半年。这类纠纷赢在前期把落点、监控、报警记录固定住,输在等到起诉才开始找证据。

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