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基本信息

案由:确认劳动关系纠纷

当事人:上诉人张×进、伍×飞、伍×翔、张×秀vs被上诉人××皮具厂(经营者李×山)

承办律师:陈凯佳律师(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

审理法院: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一审)/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

案号:(2023)粤****民初****号(一审)/(2023)粤****民终****号(二审)

审理程序:一审、二审(二审改判,全面胜诉)

案情

伍×阳于2022年4月2日进入××皮具厂(个体工商户,经营者李×山)工作,岗位为车位工,负责缝制皮包、成品袋等。伍×阳之妻张×进先于伍×阳在该皮具厂工作。由于二人系夫妻关系,日常工作的交流分派均由张×进与皮具厂经营者李×山对接,工资亦由李×山统一发放给张×进后转交。

2022年12月6日,伍×阳在工厂吃完午饭后突发疾病,经送医诊断为右侧基底节出血并破入脑室、脑疝、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等,于次日不幸去世。伍×阳去世后,其家属向皮具厂主张相关权益,但皮具厂以伍×阳系"临时工"为由否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仅支付了少量人道主义补偿。

伍×阳家属向仲裁委申请仲裁,仲裁裁决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皮具厂不服,向法院起诉。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伍×阳家属不服一审判决,委托陈凯佳律师提起上诉。二审法院最终改判,确认伍×阳与皮具厂自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12月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争议焦点

1.伍×阳与××皮具厂之间是否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小作坊式用工中,如何依据劳动关系的"三要素"认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2.伍×阳偶尔在其他工厂打零工,是否影响其与××皮具厂之间劳动关系的认定;

3.张×进与李×山之间就其他工人的沟通,是否影响对伍×阳劳动关系的认定。

代理策略

陈凯佳律师在代理本案二审时,采取了"劳动关系三要素论证+细节证据链构建+临时工法律定性"的上诉策略。

第一,围绕劳动关系的"三要素"构建核心论证。律师从以下三个维度系统论证伍×阳与皮具厂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1)主体资格——皮具厂系经工商登记的个体工商户,具有用人单位主体资格;(2)管理从属性——伍×阳在皮具厂有固定工位,工作时间自早上8点至晚上9点;李×山通过微信要求"帮我控制质量""怕耽误你的货期",伍×阳需按皮具厂的质量要求和时间节点完成工作;伍×阳离岗需向皮具厂报备,如"回家两天,小孩子不听话"等聊天记录显示请假制度的存在;(3)经济从属性——李×山通过微信定期向张×进支付工资,转账记录显示2022年3月至12月累计转账金额逾13万元;伍×阳提供的劳动系皮具厂业务(皮具缝制)的组成部分。

第二,以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为关键证据,锁定劳动关系事实。律师系统梳理了张×进与李×山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从中提取了以下关键证据:李×山在仲裁中自认伍×阳的工资系以计件方式计算发放;2022年6月4日张×进告知李×山"明天我那个来上班",庭审中双方确认"那个"即伍×阳;李×山在伍×阳发病后驾车将其送至医院救治;李×山在协商中称"你和你老公在厂里做了万多个袋子"。

第三,正面回应"打零工"问题。律师指出:伍×阳自2022年4月至12月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皮具厂工作,在其他工厂打散工的天数仅为寥寥几天;伍×阳家中有未成年女儿和年迈母亲需要照顾,经济压力大,利用未安排工作之余打散工补贴家用,符合人情常理。

第四,从法律层面区分"临时工"与劳动关系。律师指出:法律层面上并不区分"临时工"和"长期工"的概念,无论是临时工还是长期工,都属于劳动关系认定的范畴,不能以"临时工"为由否认劳动关系的存在。

办理结果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后,完全采纳了陈凯佳律师的代理意见,依法作出改判:

一、撤销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3)粤****民初****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皮具厂与伍×阳于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12月6日存在劳动关系;

三、驳回××皮具厂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全面逆转:一审认定不存在劳动关系,二审改判确认劳动关系成立,诉讼费全部由皮具厂负担。确认劳动关系为伍×阳家属后续主张工伤认定、工伤保险待遇等各项劳动权益奠定了坚实的法律基础。

案例价值总结

本案是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明确确立小作坊式用工中劳动关系认定标准的典型案例,具有以下重要参考价值:

第一,法律突破价值——明确了小作坊式用工中劳动关系认定的裁判规则。二审法院明确:即便用人单位主张劳动者系"临时工",只要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工作时间安排及用工管理,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用人单位定期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即可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法律层面上并不区分"临时工"和"长期工"的概念,不能以"临时工"为由否认劳动关系的存在。

第二,举证规则价值——确认了用人单位对"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举证责任。劳动者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存在劳动关系后,用人单位主张不存在劳动关系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皮具厂主张伍×阳系"临时工",但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第三,社会价值——保护了小作坊用工模式下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花都区狮岭镇是全国知名的皮具产业聚集区,存在大量小规模皮具加工厂,普遍存在不签订劳动合同、不缴纳社会保险、以"临时工"为名规避劳动法义务等现象。本案的裁判结果有力保护了此类用工模式下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第四,代理策略价值——以细节证据构建完整证据链的成功实践。律师从看似零散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视频截图中,梳理出管理从属性、经济从属性、劳动保障等多个维度的证据,构建了完整的证据链,最终说服二审法院改判。

威法评析

陈凯佳律师在本案中通过"劳动关系三要素论证+细节证据链构建+临时工法律定性"的上诉策略,在二审中实现全面改判,成功为死者家属确认了劳动关系。本案的核心价值在于:小作坊式用工中的"临时工"抗辩不能成为用人单位规避劳动法义务的挡箭牌,只要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就应当认定为劳动关系。

律师在代理中精准抓住了三个关键突破点:一是李×山在仲裁中自认伍×阳工资以计件方式计算发放,说明其知晓伍×阳在厂里工作的事实;二是李×山在伍×阳发病后驾车送医,说明其将伍×阳作为员工对待;三是李×山在协商中称"你和你老公在厂里做了万多个袋子",进一步印证了劳动关系的存在。这三个突破点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从根本上动摇了皮具厂"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

本案的典型意义还在于:确认劳动关系是劳动者主张工伤认定、工伤保险待遇、经济补偿等各项劳动权益的前提。二审改判确认劳动关系,为伍×阳家属后续主张各项劳动权益奠定了坚实的法律基础。本案的裁判结果对于规范皮具加工行业小作坊式用工行为,具有重要的示范效应。

裁判文书全文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23)粤****民终****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进,女,1971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

上诉人(原审被告):伍×飞,男,1997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

上诉人(原审被告):伍×翔,女,2008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秀,女,1936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凯佳,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经营场所:×××。

经营者:李×山。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广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进、伍×飞、伍×翔、张×秀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以下简称××皮具厂)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3)粤****民初****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一条,适用独任制普通程序审理本案。上诉人张×进及其与伍×飞、伍×翔、张×秀共同代理人陈凯佳、被上诉人××皮具厂代理人宋桂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进、伍×飞、伍×翔、张×秀上诉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伍×阳与××皮具厂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一)伍×阳系张×进丈夫,其得到李×山的入职许可后于2022年4月2日进入××皮具厂工作,负责依据××皮具厂安排缝制皮包。伍×阳在××皮具厂工作期间,受××皮具厂工作时间安排及用工管理,从××皮具厂提供的聊天记录证据可知,"帮我控制质量。上次分开车那7百多个,发货出去客户相当不满意"、"怕耽误你的货期",××皮具厂与张×进、伍×阳之间存在用工上的监督和管理关系且××皮具厂要求张×进及伍×阳所制作皮包需在一定期限内完成,张×进和伍×阳所制作的皮包亦需满足××皮具厂所规定的质量要求。同时,××皮具厂在仲裁庭审中自认伍×阳的工资系以计件方式来计算发放,即××皮具厂很清楚伍×阳在工厂里上班的事实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而非如其陈述的"不知晓伍×阳的姓名"。(二)由于张×进先于伍×阳进入××皮具厂工作,且张×进与伍×阳之间系夫妻关系,所以张×进与伍×阳的工资由××皮具厂的主要经营者李×山统一发放给张×进,亦可据此印证伍×阳与××皮具厂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三)张×进和伍×阳与××皮具厂之间存在较为紧密的人身和经济从属性,伍×阳除提供劳动之外,还要接受××皮具厂的管理,遵守其规章制度,从事××皮具厂分配的工作并服从其工作调度、安排,具备长期、持续、稳定的职业性特征。从××皮具厂提交的聊天记录内容截图可知,××皮具厂与张×进、伍×阳之间对于工作内容的交流颇多,交谈次数频繁且时间跨度长。张×进亦提供了视频截图证实伍×阳在××皮具厂工作的时间之长,双方之间已形成较为稳定的劳动关系。(四)伍×阳与其他同事一样均为××皮具厂的正式工,接受××皮具厂的考勤管理,××皮具厂一审庭审时主张伍×阳系临时工,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二、伍×阳虽偶有在其他地方打零工的情况,但只属于在××皮具厂未安排工作之余补贴家用之举,与本案认定与××皮具厂存在长期稳定的劳动关系并不冲突。三、张×进在本案无赚取差价的情形,其与伍×阳同××皮具厂建立的均是劳动关系并非合作关系。

××皮具厂二审答辩称: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21年10月26日,张×进与李×山建立微信联系。2021年10月27日,张×进陈述"说好那个代6块5",李×山回复"好"。2021年10月31日,张×进陈述"别把价钱说出来,我跟她说6元的,要不然我不会跟她平分的"李×山回复"好"。2021年11月1日,张×进将计算截图"393×6.5"发送给李×山并陈述"车完了",李×山随即向张×进转账2555元,并回复"辛苦了,下次有事再找你"。2022年6月4日张×进陈述"明天我那个来上班",庭审中双方确认"那个"就是伍×阳。2022年8月4日张×进陈述"怕耽误你的货期,因为我要回去几天,想来想去,还是你叫人车吧"。2022年9月4日张×进陈述"我这台车打不到线了,帮我修车"。2022年10月4日张×进陈述"回家两天,小孩子不听话。"2022年10月12日张×进通过微信与李×山沟通协商大背包的价钱,张×进陈述"再加5毛我就上上来",李×山陈述"行吧注意质量"。

2023年1月6日,张×进陈述"李老板您好,我老公伍×阳从2022年3月开始进入咱们××皮具厂工作,到12月6号中午吃饭时候发生事故……厂里面还愿不愿意再给我们家属一些补偿?",李×山陈述"你老公在厂里做事是临时工,工厂与你老公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这个你也很清楚的……之前人道主义补偿我也付给你了。"张×进陈述"我跟我老公确实在你厂里面干活,你也分配了几个款式给我们做……你说的临时工有做几个月的临时工吗?"

李×山通过微信向张×进支付2022年款项情况如下:3月12日4200元、3月16日3000元、3月21日2122元、3月31日7210元、4月13日9900元、4月22日4950元、5月4日3000元、5月31日10750元、6月30日11672元、7月31日11370元、8月31日16558元、8月31日13元、9月30日16154元、10月3日1000元、11月1日10400元、12月2日8807元、12月6日7835元、12月7日1000元。××皮具厂主张上述费用有张×进个人的,也有张×进和伍×阳的,大部分是张×进与其叫来的其他人的手工费。

一审法院认为:

据此,一审法院于2023年9月12日判决:原告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与伍×阳于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12月6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本院二审认为:

本案张×进等人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微信转账记录及视频截图(快手APP)等显示,伍×阳于2022年4月2日前已在××皮具厂的厂房内进行生产和工作,受××皮具厂的工作时间安排及用工管理,提供的劳动是××皮具厂的业务组成部分,而××皮具厂虽提出伍×阳是临时工,并主张伍×阳是以计件来计算工作报酬的,但这并不能否认伍×阳为××皮具厂提供劳动的事实,且××皮具厂在仲裁中主张"伍×阳入职时间是2022年6月5日,工作岗位是车位……"确认了伍×阳入职本单位的事实。另,××皮具厂并不否认其为伍×阳提供了2022年12月6日的工作午餐,在伍×阳感觉不适后,是由××皮具厂经营者李×山驾车送至狮岭医院就诊的事实,而在伍×阳死亡后张×进与李×山的协商赔偿谈话中,李×山对张×进说"……你和你老公在厂里做了万多个袋子,我给你的那些钱根本我袋子一份钱没赚还亏本了在你那里……"则进一步印证××皮具厂与伍×阳存在劳动关系,故××皮具厂主张其与伍×阳不存在劳动关系与前述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由于双方至伍×阳死亡未解除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应认定双方之间自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12月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为宜,一审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欠妥,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张×进、伍×飞、伍×翔、张×秀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3)粤****民初****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与伍××于2022年4月2日至2022年12月6日存在劳动关系;

三、驳回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市花都区狮岭××皮具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郑怀勇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郑鑫峰甘富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