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一带的档口被查不算新鲜事。去年冬天,天河区一家做女装批发的档口遇上联合检查,仓库里四千多件印着某运动品牌标识的卫衣被查扣,老板和负责配货的两个人当天被带走。老板娘到所里问的第一句不是能不能判缓,而是货能不能先拿回来、人能不能先出来。另一头,权利人代理律师递过来的不是律师函,是刑事控告书。

同一批货,行政、民事、刑事三条路都摆在那里。走哪条,看行为落在哪一条罪名上、数额够不够、权利人想拿到什么。

六个罪名,门槛落在数额上

先看行为对应哪一条。刑法第二百一十三条假冒注册商标罪,管未经许可在同一种商品、服务上使用与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第二百一十四条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管卖的人;第二百一十五条非法制造、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管做吊牌、织标、包装的人;第二百一十七条侵犯著作权罪,管复制发行和网络传播;第二百一十九条和第二百一十九条之一,管商业秘密。除为境外提供商业秘密外都分两档,第一档三年以下,第二档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门槛落在数额上,不落在像不像上。假冒注册商标罪,违法所得三万元以上或非法经营五万元以上即情节严重,假冒两种以上注册商标的降到二万元和三万元。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违法所得三万元以上或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未售出的按货值三倍算。非法制造标识,一万件以上。侵犯著作权罪,违法所得三万元、非法经营五万元、复制件五百份,或下载一万次、点击十万次、注册会员一千人。侵犯商业秘密,损失或违法所得三十万元。

这套数字出自法释〔2025〕5号,2025年4月26日施行,同时废止此前三部解释,包括法释〔2020〕10号,网上传的旧标准不能再用。刑事的「相同」和民事的「近似」不是一把尺,见商标侵权的近似判断;保密措施算不算立住,见保密措施与员工跳槽。

数额怎么算,三套口径

数额决定案子落在哪一档。非法经营数额按制造、储存、运输、销售的价值算,已售的按实际售价,未售的按已查清的实际销售平均价,平均价查不清按标价,标价也没有的按被侵权产品的市场中间价。违法所得是全部违法收入扣掉原材料和所售产品的购进价款,靠服务费、会员费、广告费营利的,收到的钱直接算违法所得。销售金额是出售后所得和应得的全部违法收入,不扣成本。

三套口径能算出三个结果。仓库里那四千件卫衣,按标价算可能过百万,按实际批发价算可能二十万出头,按违法所得算可能不到十万。价格认定结论和审计报告是这类案子必争的地方,争的不是公式,是基数和样本。

商业秘密的损失另有一套。以不正当手段获取但尚未披露使用的,按合理许可使用费算;获取后已披露使用的,按权利人利润损失算,利润损失低于许可使用费的,仍按许可使用费算;导致秘密公开或者灭失的,按商业价值算。为恢复系统安全支出的补救费用也计入损失。这一层在侵犯商业秘密的损失数额里展开过。

报案材料要一次给足

权利人报案,材料要一次给足。权利证明是根:商标注册证连同续展、变更记录,著作权登记证书和首次发表时间,专利证书和年费凭证,商业秘密则要给秘密点清单和保密措施的证据。主体资格要能对上: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经办人授权委托书,代理机构代为报案的,授权书里写明代为报案、代为签收法律文书的权限。

侵权事实靠三样固定:侵权商品实物或者公证购买封存的样品;鉴别意见,由权利人出具并说明比对方法;现场照片、页面截图、发货单和物流记录。数额材料决定能不能立案:后台销售记录、收款流水、价目表、正品价格证明。著作权案件还要给同一性比对,软件的比对思路见源代码比对,文字和视听作品看实质性相似的举证。

管辖归犯罪地或者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分局。生产地、仓储地、发货地、收款地都算犯罪地,天河区的档口、仓库和写字楼直播间往往分属不同派出所和经侦中队,报案前先想清楚主要行为落在哪一块,同一批货在几个地方流转的,先找货值最集中的一处。这一片的产业形态和常见案型,天河区那一页写得细。

不立案,复议与立案监督

报了案不等于立案。公安机关对报案、控告、举报材料要按管辖范围迅速审查,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应当立案;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事实显著轻微不需要追究的,不予立案,并把不立案的原因通知控告人。控告人不服可以申请复议,对复议决定不服还可以申请复核。

复议解决不了就走检察院。被害人认为公安机关对应当立案侦查的案件不立案,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的,检察院应当要求公安机关说明不立案的理由;检察院认为理由不能成立的,应当通知公安机关立案,公安机关接到通知后应当立案。这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和第一百一十三条搭起来的完整链条。

用这条链条要讲要件,不要讲委屈。材料里把同一种商品、相同商标、数额计算过程逐项写清,比写一段权利人损失惨重有用。还有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可以自诉,自诉时因客观原因拿不到的证据,提供线索申请法院调取,法院应当依法调取。自诉的难点在数额证据多握在对方手里,所以多数案件仍先走公诉,自诉留作复议和监督都不成时的备选。

退赔与民事赔偿是两笔账

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追缴退赔的范围限于违法所得和被害人的合法财产,不包括权利人为维权支出的律师费、公证费、鉴定费,也不包括侵权期间丢掉的市场份额。

知识产权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一般不能在刑事程序里提附带民事诉讼,因为附带民事诉讼限于人身权利受侵害和财物被毁坏的物质损失。要主张这些,得另行起诉。刑事判决认定的侵权事实和故意,在后续民事案件里是有分量的证据,但赔偿基数要按民事口径重算,刑事的非法经营数额不能直接搬过去。

两笔账同时走,顺序上有讲究。刑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犯罪分子同时被判处罚金,财产不足以全部支付的,或者被判处没收财产的,应当先承担对被害人的民事赔偿责任。罚金和赔偿金撞在一起,民事优先。

惩罚性赔偿是另一层。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规定,故意侵害他人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商标法、著作权法、专利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各自规定了倍数。2024年广州两级法院对43名被告人判了惩罚性赔偿金共1000万元。

行政查处与刑事移送

第三条路是行政。市场监管部门查假冒,可以责令停止、没收销毁侵权商品和工具、罚款。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七条规定,违法行为涉嫌犯罪的,行政机关应当及时将案件移送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依法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或者免予刑事处罚但应当给予行政处罚的,司法机关应当及时移送有关行政机关。移送是双向的。

移送标准仍是数额和情节。现场查扣的货值达到刑事门槛,或者当事人二年内因同类行为受过行政处罚又犯,市场监管通常在调查终结后移送。移送前已经作出的罚款,进入刑事程序后可以折抵罚金,对量刑和退赔能力都有影响。

行政查处的材料在刑事里能用,证明力要重新过一遍。现场检查笔录、扣押清单、抽样记录是原始证据,可以用;行政机关自己出具的鉴别结论,如果没有权利人鉴别或者鉴定机构资质支撑,辩方一定会打。反过来,刑事不立案或者不起诉,行政机关照样可以罚款。

平台投诉走完没解决、规模又够刑事的,材料可以直接转成报案材料。电商与短视频的知产投诉讲了通知、反通知和材料要求,路径不同但证据可以共用。整个领域的分类在知识产权栏目下。2024年广州检察机关起诉侵犯知识产权犯罪1271人,同比上升86.3%,刑事这条线的入口比前几年宽了。

常见问题

民事已经判了赔偿,还能再报案吗?

能。民事赔偿解决损失填补,刑事责任看行为和数额,两条线各自独立。调解或和解协议里写「权利人不再追究」,对刑事程序没有约束力,只影响量刑,取得谅解可以从轻。反过来,刑事判了退赔,也不影响就未获赔部分另行起诉。

报案后公安一直不给受案回执,怎么办?

报案要做笔录、给受案回执。没拿到就先书面递交并留存签收记录,邮寄的保留快递单和签收信息。既不立案也不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可以向该公安机关法制部门或者上级公安机关反映,也可以直接向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把递交时间、材料清单和沟通记录一并附上。

人被带走了,公司能不能先把货要回来?

扣押的侵权商品和主要用于制造侵权商品的材料、工具,除特殊情况外应当没收销毁,拿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能争的是与案件无关的财物:正规渠道进的非侵权型号库存、与侵权无关的公司账户资金,可以申请解除查封扣押,申请时把进货凭证和型号清单对齐。

判决书上写了退赔,钱怎么拿到?

退赔写在判决主文里,由法院移送执行。被告人没退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同时提供财产线索。名下确实没有财产的,退赔会落空,剩余部分仍可另行民事诉讼,判决生效后申请执行,盯住被执行人的财产变动。

三条线的门槛、时点和证据要求各不相同,先定走哪条,再定材料怎么排。数额算不清的时候,别急着递材料。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