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打来电话。

一个是老板。做了八年的销售总监递了辞呈,两周后出现在竞争对手那里,朋友圈开始发同类产品的报价单。公司手里只有一份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两页纸,没写保密范围,没约定离职交接。

一个是那位总监。律师函说他带走客户资料,要求停止使用、赔偿六十万。他说客户是自己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微信是私人号,客户愿意跟他走。

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这些信息算不算商业秘密,公司做过的动作算不算保密措施。

从发现到立案,每个节点卡在哪

头七十二小时先导日志,别先发函。

能证明「带走」的材料大多躺在系统后台:CRM 的导出记录、OA 的下载日志、邮件网关的外发附件清单。留存周期常被设成九十天或一百八十天,过期自动覆盖。发函会让对方立刻清设备、注销账号,取证窗口当场关掉。

两周内把秘密点写成清单。

不是「我们的客户资料」,是哪个文件、哪张表、哪些字段、哪家客户的哪几项交易条件。法释〔2020〕7号第二十七条要求权利人在一审法庭辩论结束前明确所主张的商业秘密具体内容,只明确一部分的,法院只审这一部分,清单同时是鉴定的委托事项。

一个月内发函、申请保全。

函件写清主张哪些信息、要求停止什么、保留哪些权利,它也是「权利人已主张权利」的证据,能中断时效。行为保全的依据是法释〔2020〕7号第十五条,情况紧急的四十八小时内裁定;证据可能灭失的另申请证据保全(《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四条)。

行政与刑事可以同时走。

向县级以上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依《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四)项可以查封、扣押与行为有关的财物;罚则看第二十六条,情节严重的到一百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刑事那条线看数额,两高法释〔2025〕5号第十七条把「情节严重」定在损失数额或违法所得三十万元以上,损失怎么算见侵犯商业秘密罪:损失数额与鉴定。

竞业限制另走一条,审限也别算错。

签过竞业限制的,那是劳动争议,先仲裁后诉讼,仲裁时效一年(《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和商业秘密侵权两个案子、两套证据,补偿与违约金在竞业限制:补偿标准与违约金。民事一审普通程序六个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二审三个月(第一百八十三条)。

秘密是什么、措施够不够、跳槽算不算

三要件,缺一个都不成立。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四款:商业秘密是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范围由法释〔2020〕7号第一条划定,配方、工艺、算法、程序、管理方法、客户信息都在里面。技术方案一旦申请专利就向社会公开,公开部分不再受商业秘密保护,边界怎么划见专利侵权:权利要求解释与等同。

保密措施讲「相应」,不讲「绝对」。

多数人以为签了保密协议就算做了保密措施。协议只是法释〔2020〕7号第六条七种情形里的第一种,法院还要按第五条第二款再筛五项:秘密及其载体的性质、商业价值、措施的可识别程度、与秘密的对应程度、保密意愿。协议写「一切商业秘密」却没指向具体范围,可识别程度就不够;文件没标密、系统没设权限、离职没办交接,「相应」两个字落不下来。第五条第一款还卡了时间点:措施必须做在被诉侵权行为发生以前,出了事再补制度、补签协议,法院不认。

「不为公众所知悉」是事实判断。

法释〔2020〕7号第三条的标准是「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不为所属领域的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第四条把一般常识、行业惯例、观察上市产品即可获得、公开出版物披露、报告会展览公开、其他公开渠道这几种情形都算作已为公众所知悉。反向工程是独立出口,第十四条规定自行研制或通过反向工程获得的不属于侵权,但先以不正当手段拿到再声称反向工程的,不予支持。

客户名单有「深度」门槛。

法释〔2020〕7号第二条第一款:仅以与特定客户保持长期稳定交易关系为由主张该客户属于商业秘密的,法院不予支持。要保护的是第一条第三款那层深度——名称、联系方式之外,还有交易习惯、意向、内容、价格底线。第二条第二款留了出口:客户基于对员工个人的信赖而与其交易,员工离职后能证明客户自愿选择跟他或他的新单位交易的,认定没有采用不正当手段。「客户跟我走」不是辩解,是要举证的命题。

跳槽这件事,两条线并存。

保密义务来自《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不以劳动关系存续为前提,离职后照旧。第十条第三款把下家也圈进来:明知或应知前员工这么做仍获取、披露、使用的,视为侵犯商业秘密。竞业限制来自《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四条第二款,是约定义务,最长二年,两者并存,互不替代。

竞业限制没约定补偿,不当然无效。

多数人以为不给钱条款就作废。法释〔2020〕26号第三十六条给的是另一条路:约定了竞业限制却没约定离职后补偿,劳动者履行了义务的,可以要求按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按月支付。真正让条款失效的是法释〔2025〕12号第十三条第一款——劳动者根本没知悉、没接触过商业秘密,请求确认条款不生效的,法院支持;第二款把范围、地域、期限与实际知悉接触的秘密不相适应的部分,按超过合理比例无效处理。无效的理由是「你不知道秘密」,不是「你没给钱」。

卷宗里要什么,鉴定怎么做

权利人这一侧,四组材料。

秘密本身要能画出「什么时候产生、谁做的、存在哪、谁能看」:研发记录、试验数据、设计图纸的版本链、客户档案建立时间、报价审批流。保密措施要拿得出凭证:保密协议与签收表、制度与培训签到、文件密级标识、系统权限配置截图、离职交接单。接触可能按法释〔2020〕7号第十二条铺:职务权限、承担的工作、参与涉密经营活动的具体情形、是否保管使用秘密及其载体。同一性按第十三条比,标准是「不存在实质性区别」。

被告这一侧,三条抗辩线。

合法来源,包括自行研制、从公开渠道取得、经许可;反向工程,第十四条第二款定义为对公开渠道取得的产品拆卸、测绘、分析;客户自愿,第二条第二款。再加一条界分:个人经验、技能、行业常识不属于单位的商业秘密,离职后可以用。这条没有独立条文,落在第三条与第四条第(一)项里,越接近行业惯例和个人积累,越难被认定为秘密。

举证责任已经挪位。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权利人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已采取保密措施、且合理表明秘密被侵犯,涉嫌侵权人应当证明其所主张的商业秘密不属于本法规定的商业秘密。第二款更进一步,权利人再补三者之一——对方有渠道或机会获取且使用的信息与秘密实质上相同、秘密已被披露使用或有被披露使用的风险、其他证据表明被侵犯——举证责任就转到对方。这是跳槽类案件里最实用的杠杆,前提仍是权利人先交出初步证据。诉讼中还要防二次泄密,法释〔2020〕7号第二十一条允许书面申请不公开审理、限定阅卷范围。

广州这边一审进哪个门

商业秘密案在广州不是一律进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按该院公布的案件管辖范围,涉技术秘密的权属、侵权纠纷一审,受理范围是广东省辖区内(深圳市除外)标的额一亿元以下,当事人住所地都在辖区内的到二亿元——技术秘密案不看标的额大小,一审直接进知产法院。经营秘密类走另一档:广州市辖区内标的额一千万元以上、五十亿元以下的普通知识产权纠纷才归该院,一千万元以下留在各区基层人民法院。同一个「商业秘密」,技术一侧和经营一侧,立案的门不是一个。

数量上,该院 2024 年审结发明专利案件四百四十六件、实用新型一千六百六十四件、不正当竞争二百六十五件,全年受理技术类知识产权纠纷二千五百七十件(2024 年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状况白皮书)。这类案子在知产法院是常规案由,裁判尺度相对稳定。黄埔、天河一带高新企业与电商企业密集,员工流动快,纠纷多从这里出来,黄埔区办案指引整理了区法院与知产法院的分流口径,知识产权领域页收着这条线下的其他篇目。

常见问题

只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别的什么都没有,够吗。

不够稳。协议只是法释〔2020〕7号第六条七种情形之一,还要过第五条第二款的可识别程度和对应程度。协议没写保密范围、文件没标密、系统没设权限的,很可能被认定未采取相应保密措施。

客户自己愿意跟我走,还算侵权吗。

法释〔2020〕7号第二条第二款给了出口,但要你举证:客户基于对你个人的信赖、且自愿选择与你或你的新单位交易。举证不成的,仍落在第十条第一款第(三)项里。

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是一回事吗。

不是。保密义务不设期限、不以支付补偿为对价,离职后继续存在,公司没给竞业限制补偿也不影响;竞业限制是约定义务,最长二年,要按月给补偿。

技术图纸改了参数再用,就不算了?

看法释〔2020〕7号第十三条。不存在实质性区别的认定实质相同;改动后用途、使用方式、目的、效果有实质差异,或者所属领域人员在当时容易想到这个区别的,认定空间才出来。参数微调通常挡不住。

赔偿大概什么量级。

顺序是实际损失、侵权获利,法释〔2020〕7号第二十条允许参照许可使用费。故意侵权、情节严重的,按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都难确定的,五百万元以下(第二十二条第四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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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日志导出来,把秘密点写成清单,再决定发不发函、报不报案。

陈凯佳律师,本所常务副主任、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案件与刑事案件。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