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城荔城的果场里,第二代人接手了父亲那三十亩荔枝。儿子做电商,把纸箱重新设计了一遍,正面四个大字「增城荔枝」。八月还没过完,协会的函到了,要求停止使用、下架链接、赔偿损失。
同一周,白云区江南果菜批发市场一个档主打来电话。他从茂名高州收货,箱子是早就印好的,也印着「增城荔枝」,一箱一箱往北方发。函也到了他手上。
两个人问的是同一句话:这四个字,到底谁能印。
增城荔枝手上那件是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另一些产区注册的是集体商标,两条路规则不同。先把集体商标讲清楚,再回头看这两通电话。
协会是注册人,不是独占使用人
《商标法》第三条第二款:集体商标是以团体、协会或者其他组织名义注册,供该组织成员在商事活动中使用,以表明使用者在该组织中的成员资格的标志。同条第三款的证明商标由有监督能力的组织控制,交给组织以外的人使用,用以证明原产地、原料、质量等特定品质。
差别落在「谁用」上。集体商标只给成员,注册人不得许可非成员使用(《集体商标、证明商标注册和管理办法》第十七条);证明商标只给组织以外的人,注册人自己不能用(同办法第二十条)。
协会因此是管理人,不是使用人。地理标志属于产地内的合格生产者,协会只是把这份集体权利登记在自己名下的那个人,管规则、管检验、管发证,不能当自家品牌卖货,也不能把入会做成收费门槛。「潼关肉夹馍」批量起诉小吃店、不交加盟费就不让用,后来被叫停。
申请环节本来就卡了范围:上述办法第四条第二款要求协会由来自标示地区范围内的成员组成,同条第一款和第六条还要监督能力说明、当地政府或行业主管部门的批准文件。凑不齐产地内的成员,商标从根上站不住。
产地范围不等于行政区划
范围写在规则里,不在营业执照上。上述办法第七条要求申请时说明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特征、这些特征与产地自然人文因素的关系、以及地理标志所标示的地区范围;第八条第二款补了一句,地区无需与现行行政区划名称、范围完全一致。
所以「增城荔枝」的产地范围,不等于增城一千四百多平方公里全域,可能只覆盖增江、新塘、仙村、石滩这些主产镇街的特定村组。翻《使用管理规则》比看地图有用,规则依第十三条随初步审定公告一并公开。
地域性讲的是生产环节。《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办法》第三条的四个要件是真实性、地域性、特异性、关联性,地域性表述为「全部生产环节或者主要生产环节应当发生在限定的地域范围内」。种在范围外、拉到范围内装箱,不算。第二条第二项留了口子:原材料部分来自外地、但在本地按特定工艺加工的产品也可纳入,加工型地理标志走这一条,种植型没有空间。
三种身份,三种用法
入了会的成员,按规则用。履行使用管理规则的手续后即可使用,手续包括申请、产地核验、品质检测、领证,之后还要接受注册人的检验监督。
没入会但产地内的,可以要求入会。《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二款给了两条路:符合条件的主体可以要求加入该协会,协会应当依据章程接纳为会员;不要求参加的,也可以正当使用该地理标志,协会无权禁止。「应当接纳」是硬的,章程设明显不合理的门槛,比如要求包销、交高额费用才准入,就是规避这一款。
不入会的,只能用地名,不能用标识。这是最容易讲混的一处。《集体商标、证明商标注册和管理办法》第十八条第二款把「正当使用」界定为「正当使用该地理标志中的地名」,《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同理:注册商标中含有的地名,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包装写「产自广州增城」「增城产区」说明真实产地,可以;把注册的集体商标整体照搬,连图形、字体一起用,不行,那个标识表明成员资格。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的法官在公开裁判思路里说得清楚:集体商标即使被诉商品符合地域和品质要求,使用者不是成员,仍会让公众误认其属于该组织,构成混淆。
侵权线画在哪里
产地外加上突出使用,两条都占就难辩。《商标法》第五十七条前三项覆盖绝大多数情形:同种商品上用相同商标、类似商品上用近似商标致混淆、销售侵权商品。第十六条第一款另有一条独立依据:商品并非来源于标志所标示地区、误导公众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不要求对方先注册。
标了真实产地也不免责。《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办法》第三十条的九项禁止情形里,第(三)项最细:将受保护的地理标志产品名称用于产地范围外的相同或类似产品上,即使已标明真实产地,或者使用翻译名称,或者伴有「种」「型」「式」之类表述,都在禁止之列。茂名收来的荔枝,箱子印「增城荔枝」,产地栏如实标高州,仍然落在这一项里。
本地判过一个辣椒案。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审结的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案,被告是餐饮公司,休市期拿产地名称做菜名招揽客人,四十二元一份、月销十三份。法院认定属于商标性使用,被告既不能证明符合特定条件,也不能证明合法来源,判赔四千五百元,还考虑了原告在全国批量起诉这个因素(广州法院网对该案的报道)。
线上卖货,标题也算。链接标题、搜索关键词里突出使用产地名称同样是商标性使用,比对尺度见商标侵权:近似判断与混淆。刑事那条线窄:《刑法》第二百一十三条要求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相同商标且情节严重,这类纠纷多数停在民事和行政层面,非法经营数额怎么算,见假冒注册商标罪:与民事侵权的分界。
被发函这一侧怎么接
先分身份,再谈用法。产地内的,把地块、收购单、合作社证明、采摘记录、检测报告理出来,证明果子出自范围内、品质达标。产地外的,别在产地问题上纠缠,直接看使用方式能不能退回描述性使用。边界在「不突出」:包装正面四个大字、字体与注册标识近似、旁边还印着地理标志专用标志图案,这已不是描述;自有商标放显著位置、产地信息用小字写在产地栏,风险低得多。
合法来源抗辩只挡赔偿。《商标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销售不知道是侵权商品、能证明合法取得并说明提供者的,不承担赔偿责任,停止销售的责任还在。法院对「不知道」审查得紧,产地名称的知名度、进货价与正品的差距都会被拿来推,那个辣椒案里被告的合法来源抗辩就没被采纳。反过来,早年注册含地名普通商标、使用在先的经营者有第十六条第一款的但书可用:已经善意取得注册的继续有效,但只保护原有范围内的继续使用。
发函这一侧怎么管
规则六项,少一项就被动。《集体商标、证明商标注册和管理办法》第十条把使用管理规则的内容列全:使用宗旨、商品品质、使用手续、成员权利义务、违约责任、检验监督制度。写一句「解释权归本会」不算规则。
只管收费不管检验,商标会烂掉。《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注册商标成为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可以申请撤销。地理标志退化成通用名称,多半是注册人放任产地外产品泛滥、自己不抽查的结果;质量特色不再能保证且难以恢复的,还可以请求撤销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规则里的工艺参数、检测方法、供应商名单本身也是可保护的技术资料,怎么设保密措施见商业秘密:保密措施与员工跳槽。
批量维权要留分寸。《商标法》第六十八条第四款对恶意提起商标诉讼规定了处罚。做成了「不交钱就起诉」,反而给对方留下抗辩空间,也可能招来反诉——仿冒混淆行为的现行条文是 2025 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罚则在第二十三条。
新法还没生效。2026 年 6 月 26 日通过的修订版要到 2027 年 1 月 1 日才施行,集体商标定义挪到第六条、地理标志条款挪到第二十三条,第六十条还给协会加了义务:无正当理由不许成员用集体商标,要罚。现在办案仍用 2019 年修正版。
增城是全市地理标志最集中的区,总量在全省各区县排第一,获授权使用「双地标」的企业十七家(增城区政府关于该区地理标志工作的通报)。区内立案口径见增城区办案指引,这一条线下的其他篇目收在知识产权。
常见问题
不是会员,能不能在包装上印这四个字。
只写「产自广州增城」这类产地说明可以,依据是实施条例第四条第二款和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整体照搬集体商标不行,那表明成员资格。
协会说不交加盟费就不能用,合法吗。
不合法。产地内符合条件的主体要求入会,协会应当依据章程接纳;不入会的,协会无权禁止其正当使用其中的地名。
果子确实产自增城,只是没办手续,被起诉会怎样。
产地真实只解决一半。用了标识本身仍可能被认定侵权,但损害较轻,赔偿通常往下调;只用其中的地名说明产地,抗辩空间大得多。
从产地收货再分装,能不能打地理标志。
分装不产生产地。原箱原包装销售风险低,自行换箱、印制含地理标志的包装盒,等于自己制造侵权商品。
外地引种同一个品种,能不能叫这个名字。
不能。地理标志保护的是产地与品质的关联,品种相同不改变产地事实,第三十条第(三)项连「某某型」这类表述都禁了。
回到增城那两通电话。产地内那位,把入会手续补齐,箱子照印;市场里的档主,换箱、改标题、把产地写清楚。同一部法,两条路。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