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湾芳村一家做建筑五金的公司,2012 年注册,注册资本八百万,两个股东各占一半。2022 年 6 月,为一笔六百多万的工程款该不该垫,两人在办公室吵翻。此后两年多,股东会一次也没开成。老麦提议过三次:通知寄到对方家里,被退回;发微信,对方回「你没资格召集」;第三次他带着签到表去公司,办公室锁着。财务每月照做报表,账上还挂着一百多万,员工剩四个。2024 年 9 月他坐进律师办公室,第一句话是:公司亏了两年了,能不能申请解散。
第二百三十一条的三个要件,能举证的只有一个
《公司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写得很紧: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
四个条件并列,缺一个都不判。前三个是实体,第四个是原告资格。
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是事实,要靠证据堆;后两个带着评价,法官自己也要走一遍。力气全花在后两个上,第一个只有一句公司亏损两年,庭上就没什么可说的。
条号也要留心。2023 年修订把解散条款从旧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挪到第二百三十一条,而《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至今仍写「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读的时候要换成第二百三十一条。还有一处差异:旧法写「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新法删掉「全部」。分母仍是公司全部表决权,不是到会股东的表决权。这种新旧错位在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里很常见,起诉状引错一条,法官不会替你改。
亏损这一条最坑,写进起诉状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老麦那句亏了两年,恰恰最不该摆在第一位。
《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二款是一道硬门:股东以知情权、利润分配请求权等权益受到损害,或者公司亏损、财产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以及公司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未进行清算等为由,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不予受理是裁定,不是判决驳回。案子不进实体审理,连举证质证的机会都没有。
指导案例 8 号走的是相反方向。两名股东各占五成,四年没开过股东会,诉讼期间公司还在正常经营,江苏高院照样改判解散。裁判要点写的是:公司虽处于盈利状态,但其股东会机制长期失灵,内部管理有严重障碍,已陷入僵局状态,可以认定为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裁判理由更直接,说侧重点在于管理方面存有严重内部障碍,不应片面理解为资金缺乏、严重亏损等经营性困难。
盈利的能判解散,亏损的未必能。亏损不是没用,是位置放错了:它属于股东利益受重大损失那一栏,不属于经营管理严重困难那一栏。
亏到资不抵债的走破产,不走解散。破产解决债权债务的公平清偿,解散解决股东还能不能合作。
两年不开会,要证的是「开不了」
《公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一)项: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
关键字是无法,不是没开,是开不了。公司只要举出一次有效召开的股东会记录,这一项就断了。
指导案例 8 号是怎么把无法证出来的。2006 年 5 月 9 日,林方清提议并通知开会,对方以「你没有召集会议的权利」为由,会议没能开成。此后几个月他连续五次发函,要求查账、分配收入、解散公司,对方三次回函说不同意。法院认定:持续四年未召开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决议,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
证据链拆开是五样东西:谁提议、通知怎么发的、对方怎么拒的、会开成没有、开成了有没有效力。提议要书面,寄到工商登记地址;快递留签收记录,微信留原始载体;回函、拒收、当面说「你没资格召集」都算;会开成了,签到表和会议记录不能少。
反向风险在这儿:公司拿出一份老麦从没见过的决议,说我们开过会。这时候争的不是解散,是那份决议算不算数。没开会、表决权数不够的属于不成立,程序违法或者违反章程的属于可撤销,路径见伪造签名的决议算不算数。
比例结构也决定难度。两人各占一半,意见一不合表决机制必然失灵,指导案例 8 号特意写了「二分之一以上不包括本数」。换成四成五、三成、两成五,四成五单独过不了半数,拉到两成五那一家就能通过。
其他途径已穷尽,这一条法院要亲自走一遍
第二百三十一条第三个条件,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最容易被低估。法院会自己试:开庭前调解、庭上调解、判前再调解。指导案例 8 号走完了四道程序,管委会两次调解、两审法院两次调解都没成。
《公司法解释二》第五条要求法院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强制性规定的,法院应予支持;不能协商一致的,应当及时判决。
很多人以为调解不成,法院会判令一方收购另一方股份。条文写的是当事人协商同意,法院支持的是协商结果。协商不成,判的是解散。分立不在第五条里,六种替代方式写在《公司法解释五》第五条。
广州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是反面示范。潘某持股百分之三十四点二九,起诉解散,理由是董事长期冲突。他的损失来自给公司贷款担保。法院说,担保风险他该预见,真担了责任还能向公司追偿。既然还有追偿这条路,就不算穷尽。
起诉前该做的事得真做,还得留痕。书面提出收购要约,写清报价和期限,对方拒绝留回函;提议召开股东会审议解散,通知留好;先打一场知情权诉讼,法官会问你怎么知道公司还值不值得救,见股东能不能查会计凭证;谈股权转让,往来记录都存着,见股权转让的优先购买权与工商变更。
谁能告、告谁、在哪告
原告资格写在第二百三十一条: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第一条说得更细,单独或者合计持有,一个人不够,几个人凑起来够也行。表决权怎么算,章程有规定按章程,没有规定按认缴出资比例。
被告只能是公司。第四条:股东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应当以公司为被告。原告把其他股东一并列为被告的,法院应当告知变更为第三人;坚持不变更的,只驳回对其他股东的起诉。
管辖看第二十四条: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辖,住所地指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明确按注册地。级别划分更细,基层人民法院管区、县、县级市登记机关核准登记公司的解散案件,中级人民法院管地级市以上登记机关核准登记的。同一条街上的两家公司,一家在区局登记,一家在市局登记,受理法院不一样。荔湾注册的企业多数落在区一级,先看荔湾区办案情况。
解散之诉不能顺带申请清算,第二条写明同时申请的不予受理。起诉时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或者证据保全,条件是提供担保且不影响正常经营,见第三条。判决对全体股东有约束力,驳回后再诉不予受理,见第六条。
判了解散,事情才刚开头
第二百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五项:人民法院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一条的规定予以解散。判决生效即进入法定解散事由。
第二百三十二条:因前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清算;董事为清算义务人,应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组成清算组。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责任压在董事头上,不是股东。民法典第七十条讲的是同一件事,公司法落到了具体主体。
公司拖着不清算,第二百三十三条给了一条路:逾期不成立清算组、成立后不清算的,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法院指定清算组。《公司法解释二》第七条列了三种情形:逾期不成立、故意拖延、违法清算可能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股东利益。清算中发现财产不足清偿债务,得转破产,《九民纪要》第 117 条讲的就是这个衔接。
债权人那头也有账要算。未经清算就注销、用虚假清算报告骗过登记机关,债权人可以要求股东、实际控制人担责,依据在《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十条。
判解散不等于分到钱。设备变现、应收账款回收、税务清税,一步卡住就是几个月。
常见问题
持股不到百分之十,一点办法没有?
单独不够可以合计,第一条写的是单独或者合计。凑不够,就先谈受让一部分股权,或者联合其他小股东一起起诉。比例是硬门槛。
公司还在盈利,能不能申请解散?
能。指导案例 8 号判解散的那家公司当时还在正常经营。法院看的是股东会、董事会还能不能运转,不是账上有没有钱。
起诉的同时能不能申请清算?
不能。第二条,同时申请的不予受理。判决解散后自己组织清算,或者另案申请指定清算组。
公司说开过会,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份决议?
先解决决议效力。没开会、表决权数不够的,起诉确认决议不成立;程序违法或者违反章程的,六十日内起诉撤销。
解散之诉输了,还能再起诉吗?
同一事实和理由不行,第六条写明不予受理。有了新的事实,比如对方又伪造了一份决议,那是另一回事,但要能说清哪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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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麦没有立刻起诉。律师让他先做三件事:把三次提议开会的通知和退回的快递单整理好,向公司递一份书面查阅申请,再发一份收购要约,报价按上一年度净资产折算,写明十五日答复。第十五天,对方回了两个字:不卖。三样凑齐,起诉状里其他途径不能解决那一栏才写得下去。
股东之间走到这一步,前面通常已经打过知情权、决议效力,甚至报过刑事。这几条线谁先谁后,李博律师的做法是先看哪一场官司能把事实固定下来。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