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购条款签得很漂亮,公司账上没钱。
投资协议第十二条写着:公司未能在约定期限内完成上市,投资方有权要求公司按年化百分之八回购全部股权。期限到了,上市没影,你发函要求回购,对方回了一句「账上没钱」。你去查,账上确实没钱,钱早在两年前就转到了关联公司。
条款有效,不等于拿得到钱。这句话在对赌纠纷里是最硬的一条现实。协议有效只是第一关,第二关是能不能履行,第三关是履行了有没有财产。三关都过,钱才到手。
从触发到执行,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条件触发。回购条件通常写三类:上市期限届满未上市、业绩承诺未达成、重大违约或者实际控制人变更。触发条件要能举证,业绩看审计报告,上市看申报受理和审核结果,违约看具体事实。
第二阶段,发出回购通知。通知要写明触发的事实、回购价款的计算方式、付款期限。计算方式按协议公式逐项列,本金、年化利率、计息起止日、已分红抵扣,一项都不能少。
第三阶段,协商期。协议里通常约定三十日或者六十日的协商期,等一等有助于固定对方拒绝的事实。
第四阶段,起诉。诉讼请求写「判令被告支付股权回购款若干元」,不是「判令被告回购股权」。两个写法在执行阶段差别很大。
第五阶段,执行。查财产、申请保全、追加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名单。公司没钱时,这一阶段才是真正的战场。
与公司对赌,法院先看减资
《九民纪要》第五条把这件事说清了,文号是法〔2019〕254 号。投资方与目标公司订立的对赌协议,在没有法定无效事由的情况下,目标公司仅以存在股权回购或者金钱补偿约定为由主张协议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但主张实际履行的,法院要审查是否符合公司法关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以及股份回购的强制性规定。纪要引的是修订前的条文序号,对应现行公司法的第五十三条和第一百六十二条。
关键的一句在后面:投资方请求目标公司回购股权的,经审查目标公司未完成减资程序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注意「驳回诉讼请求」和「协议无效」的区别。驳回诉讼请求,意味着协议是有效的,只是现在不能强制履行。这个区别决定了你能不能另案再诉,也决定了你能不能转而向股东主张。
减资程序是什么。依第二百二十四条,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应当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自股东会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或者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
四步走完才算完成:股东会决议、编制表册、通知债权人、公告,最后办变更登记。
为什么卡这么严。回购本质上是把出资退还给股东,公司一边回购一边背着债务,等于用公司的钱优先清偿股东,损害债权人。
举证责任在目标公司。你不需要证明减资没完成,对方要拿出决议、通知、公告、变更登记证明已完成。这一点对投资方有利。
这条规则的现实后果是:公司越缺钱,减资越难完成,因为债权人一看到减资公告就会来要求清偿或者担保。公司没钱所以完不成减资,完不成减资所以法院驳回回购请求。
与股东对赌,没有这道门槛
同样是回购,被告换成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规则完全不同。
纪要第五条管的是「与目标公司对赌」。投资方与目标公司的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订立的对赌协议,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不涉及公司资本维持,不要求减资程序,条件成就就可以请求履行。
这就是为什么签投资协议时,要把大股东、实际控制人一起签进去。让他们承担连带回购责任,或者作为共同回购义务人,或者至少提供保证。
实践中的三种写法,效果差别很大。
第一种,公司回购,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公司那条路被减资卡住,可以直接执行股东。 第二种,公司和股东共同承担回购义务。法院会分别审查,对公司部分看减资,对股东部分直接判。 第三种,只有公司回购,股东提供股权质押或者保证。质押和保证独立于回购,可以单独主张。《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法释〔2020〕28 号)对保证和质押的效力另有细化。
只写公司回购是最常见的失误,签的时候觉得公司有资产、有估值,真到退出时才发现是个空壳。
业绩补偿型对赌还有另一层限制。纪要第五条第三款:投资方请求金钱补偿的,法院要审查是否符合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和利润分配的规定。公司没有利润,或者有利润但不足以补偿的,驳回或者部分支持。今后有利润时,可以另行起诉。
现金补偿和股权回购适用不同审查标准,起诉时不要混在一个请求里。
股份有限公司还有额外限制。依第一百六十二条,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减少注册资本、与持有本公司股份的其他公司合并、将股份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者股权激励、股东对合并分立决议持异议要求收购等情形除外,用于减资的还要走减资程序。
有限责任公司这边的异议股东回购,依第八十九条,法定情形是连续五年不分配利润而连续盈利、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营业期限届满修章存续,加上第三款的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对赌回购不是这一条,请求权基础不同。
对赌条款怎么签才不至于赢了官司拿不到钱,条款层面的清单见对赌回购条款怎么签才能执行。为什么条款有效还是被驳回,机理见对赌协议有效,为什么法院还是判驳回。
证据要能同时支撑三层
第一层,条款有效。投资协议、增资协议、补充协议、股东会决议、章程修正案。要看签约主体有没有权签,有没有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有没有经过股东会批准。
第二层,条件成就。业绩承诺未达成的,要审计报告;上市期限届满的,要证明申报没受理或者审核未通过;重大违约的,要具体的违约事实和通知。触发日的认定很关键,因为它决定回购价款的计算起点。
第三层,履行障碍。减资程序有没有完成,是这一层唯一的争点。要调工商档案,看有没有减资决议、债权人通知记录、公告、变更登记。这四样缺一样,就可以主张未完成减资。
第四层,财产线索。公司的银行账户、应收账款、对外投资、不动产、知识产权;股东的房产、车辆、股权、证券账户。
保全要早。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公司账户和股东名下财产。这类被告转移资产的速度很快,晚一步就是空判决。
执行阶段的三个动作
第一个,追加被执行人。公司财产不足清偿,股东出资不实、抽逃出资、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可以申请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具体口径见公司没钱还,能不能追加股东。
第二个,执行股东个人。股东在协议里签了连带责任或者保证,直接执行他的个人财产,这就是「把大股东签进去」的价值。
第三个,终本后恢复。法院查不到财产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终本不等于结案。发现新财产线索可以随时申请恢复执行。
还有一个反向风险:公司回购后没有走减资程序,直接付款给投资方,可能被认定为抽逃出资。依第五十三条,公司债权人可以要求抽逃股东在抽逃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回购款的支付路径要走对。
广州这边对赌纠纷的实务
这类案子集中在天河、黄埔、番禺,多是拿了 A 轮、B 轮融资的科技和消费公司。触发回购的原因多数不是业绩,是上市期限届满。
天河区法院对「未完成减资」的审查很直接,会要求目标公司提交减资全套材料,提交不了就驳回对公司的请求,同时判股东承担回购责任。所以一个案子里,对公司和对股东的请求要分开写。
黄埔区法院在业绩补偿类案件里,会审查公司有没有可分配利润,要求提供审计报告和财务报表,没有利润的部分驳回,有利润的部分支持。
番禺的案件常涉及实际控制人个人担保,担保条款的效力认定是关键。担保有没有经过配偶同意、有没有办理登记,会影响执行。
二审在广州中院。各院对「驳回诉讼请求」后能否另案起诉的看法不完全一致,多数认为可以,但要在事实发生变化后,比如公司后来完成了减资。
陈凯佳律师处理这类纠纷,第一步是把投资协议里的回购义务人逐个列出来,看谁是公司、谁是股东、谁签了保证。列完再看减资走到哪一步。这两件事决定了起诉的架构。
常见问题
协议里写了公司回购,法院判驳回,是不是白打了?
不是。驳回诉讼请求意味着协议有效但暂时不能履行,判决书确认了你的权利基础。公司后来完成减资,或者有财产了,可以另案再诉。同时可以转而向股东主张,如果股东签了连带责任的话。
只和公司签了对赌,能不能追加股东当被告?
能起诉,但要有依据。股东在协议里签了字、提供过保证、承诺过回购,才可以列为被告。仅仅因为他是股东,不能要求他承担回购义务,除非能证明人格混同或者抽逃出资。
减资程序要多久,能不能自己去推动?
法定流程是决议、编制表册、十日通知债权人、三十日公告、变更登记,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但减资要股东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你作为投资方通常推不动,这正是不建议只和公司对赌的原因。
公司没钱,股东有钱,判决后怎么执行?
先申请执行公司,公司财产不足的,申请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或者依据判决直接执行承担连带责任的股东。执行阶段可以申请查控股东的房产、车辆、股权、银行账户、证券账户。
回购价款里的年化收益,法院会支持吗?
会审查是否过高。年化百分之八到十通常支持,超过百分之二十四的部分可能被调整。计算方式要写清楚,是按单利还是复利,从哪天起算,有没有扣减已分红。
业绩补偿和股权回购能不能一起主张?
可以主张,但法院会分别审查。回购看减资,补偿看利润。同一笔损失不能重复计算,主张时要说明两者的关系,避免被认定为重复受偿。
投资协议没约定回购,还能要求退出吗?
只能走法定路径。依第八十九条的异议股东回购,或者推动公司解散清算,或者把股权转让给第三方。没有约定回购,就没有合同上的请求权,这是签协议时最容易留下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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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回购义务人列清楚,再判断减资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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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民商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侵权与刑事辩护。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