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秀区长堤大马路一带,广州民间金融街的写字楼里,一家做医疗器械代理的公司二〇二一年拿了三千万。投资方是区内注册的合伙基金,条款写得干脆:三年内没上市,公司按投资款加年化百分之八回购。三年过去,上市没影,公司账面还有钱,老板也认这笔账。基金起诉,一审判决驳回诉讼请求。老板想不通,公司自己签的字,自己也同意还,法院凭什么不让还。
同一个月,海珠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创始股东个人签了回购承诺,公司也签了一份。基金只告公司。判决下来,公司那头被驳,股东那头没进审理范围。两份承诺,一份能用,一份用不上。
两件事都不在协议有没有效上,在能不能履行上。
从「跟谁赌」到「能不能履行」,三个阶段
二〇一二年,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苏州工业园区海富投资与甘肃世恒一案,把线划在「跟谁赌」上。与目标公司的现金补偿约定,使投资方取得相对固定收益,脱离经营业绩,损害公司及债权人利益,认定无效;与股东的补偿承诺认定有效。这条二分法管了七年,问题在太粗。
二〇一九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五条把问题拆成两层。效力层,目标公司仅以存在回购或者补偿约定为由主张协议无效的,法院不予支持。履行层,投资方主张实际履行的,要审查是否符合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和股份回购的强制性规定;请求回购股权的,未完成减资程序的驳回诉讼请求。有效和能履行分开是分水岭:前者决定合同算不算数,后者决定钱能不能到手。
二〇二三年修订的《公司法》定下规则。第一百六十二条列了六种可收购本公司股份的情形,第一项是减少注册资本,收购后十日内注销;第二百二十四条把减资程序写全。
老协议怎么办,法释〔2024〕7号第一条第二款第(七)项:公司法施行前减少注册资本,股东对减少出资额或股份数量发生争议的,适用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款。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之前签的对赌协议,减资这道坎照样按新法过。
减资要走完哪几步,卡在哪一步
五步:董事会制订方案,股东会决议,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通知债权人并公告,按债权人要求清偿或者提供担保,办变更登记。减资决议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卡人的不是第一步。对赌触发时公司已经不好看,其他股东不愿陪着减资。债权人那头也会拦:公司没钱清偿也拿不出担保,程序就停在那里,这是资本维持原则的直接结果。通知十日、公告三十日、异议期三十日或四十五日,加上变更登记,走完通常几个月。诉讼里主张正在办,法院一般不认,要的是已经完成。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五年审理的一宗增资纠纷把逻辑推到资本公积金上。投资款一部分计入注册资本,一部分计入资本公积,触发回购后投资方要求支付回购款。判决认为,计入资本公积金的钱同样是公司资产,同受资本维持原则约束,未完成减资程序的请求不予支持。
驳回诉讼请求和驳回起诉不是一回事。前者实体上不支持,判决生效后不能就同一请求再诉;后者程序上不受理,补正后可再来。减资中有股东抽回出资,越过民事赔偿那条线性质会变,边界见职务侵占与挪用资金的分界。
定向减资要不要全体股东同意,各地判法不一样
对赌回购几乎都是定向减资:只减投资方那一块,其他股东持股比例被动上升。这算不算改变设立时的股权架构,各地看法不同。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审理的一起公司决议纠纷认为,不同比减资直接突破公司设立时的股权分配,除全体股东或章程另有约定外,应由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未经同意的决议不成立。无锡中院二〇一七年、江苏高院二〇一九年同此。另一种看法走资本多数决,三分之二表决权通过即可。
二〇二三年《公司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三款给了立法答案:减资应当按照股东出资或者持股比例相应减少,法律另有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全体股东另有约定或者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等比例是原则,定向减资得有全体股东的约定。
容易看漏的地方在这里。全体股东另有约定,不等于减资时都同意。约定可以落在章程、股东协议或者增资协议里,事后凑签字凑不齐就是没有。对赌协议只有公司和投资方签字,这一款就是空的。
法释〔2024〕7号把这个要求溯及到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之前的减资。起诉前先查受理法院口径,比在庭上临时补更管用。
现金补偿和股权回购,判断标准不一样
九民纪要第五条把两种请求分开处理,理由在钱的来源。
请求回购股权,审查的是股份回购的强制性规定,落脚点是减资程序走完没有。走完,支持;没走完,驳回。请求金钱补偿,审查的是利润分配的强制性规定,落脚点是公司有没有可分配利润。没有利润或利润不够,驳回或者部分支持,将来有利润可以另行起诉。
差别在于:回购一次性把股权换回钱,公司资产直接流出,减资是前置闸门;现金补偿从利润里出,闸门是当期可分配利润。前者卡程序,后者卡财务。现金补偿看着软一点,留了将来有利润再诉的口子,对投资方未必友好。
回购、让与担保、名股实债,三条线要分清
股权回购,是投资方先真实取得股权,触发条件成就后要求公司或者股东按约定价格买回,适用上面那套规则。股权让与担保,是债务人或第三人把股权形式上转到债权人名下作担保,担保制度解释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确认这种约定有效,债权人可以参照担保物权规则就股权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优先受偿;第三款还管一种结构,把财产转到债权人名下,一定期间后由债务人或其指定的第三人以本金加溢价款回购,到期不履行、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参照流押处理。
名股实债,是外表股权投资、实质借贷。判断不看名字,看几件事:有没有固定回报或者保本约定,有没有回购或者差额补足,投资人是否实际参与经营,股权有没有真实过户。固定回报加回购加不参与经营,被认定为借贷的概率就高。
三条线的意义:走对赌回购,卡减资;走让与担保,卡清算义务,不能直接把股权拿走;走名股实债,本金和利息按借贷处理,利率有上限。起草阶段怎么摆决定后面能走哪条路,结构问题见股权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
减资走不通,能不能转过来找股东
最直接的是股东也签了回购义务。这种情形不存在减资障碍,与股东对赌自二〇一二年海富案以来就是有效并支持履行的。一开始就把公司和股东列为共同义务人,公司这条腿断了还有股东。
麻烦的是协议只写公司回购,股东只在旁边签字。能不能追股东,取决于有没有可以解释为独立承诺的表述。股东同意本次回购、知悉并认可这类话只算知情,不构成义务。
还有一种写法:约定创始股东应促成公司完成减资程序。这句话不是客套。公司没启动减资,股东就是不履行促成义务,可以按违约追责。补这一句成本几乎为零,出事时是唯一抓手。
两条腿都没有,剩下的路只有等:等公司有利润、有可减的资本,或者等减资走完再诉。等待期里能做的是保全,股权、账户、应收账款先冻上。担保这条线也别漏,回购义务有保证人、有抵押、有实际控制人个人连带,这些从债务不受影响。
越秀区长堤大马路一带的民间金融街承载了大量小额股权和债权融资,争议多落在越秀区人民法院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二〇一七至二〇一九年公司纠纷白皮书里专门列了对赌协议问题,提示审慎设计估值调整方式,避免回购或者补偿请求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不能获得支持。越秀区办案的材料要求见广州越秀办案指引,商事争议的整体路径见重大商事诉讼与争议解决。
常见问题
协议写着「公司不能回购则由股东回购」,这条能用吗
能用,但性质是补充责任或者保证,不是并存的独立回购义务。公司被认定履行不能才轮到股东,减资走不走得通仍要先审一遍。要省这一道,就把股东写成并列的回购义务人。
减资决议股东会通过了,债权人不同意,还能继续吗
不能硬来。债权人有权要求清偿或者提供担保,公司既不还钱也不担保,程序就停在这里。强行办完变更登记,股东要退还资金、恢复原状,造成损失还要赔。
投资款一部分进了资本公积金,这部分能不能要回来
同样受资本维持原则约束。计入注册资本的部分对应股权,计入资本公积金的部分也是公司资产,构成债权人的信赖基础。
回购触发条件写「公司发生重大不利变化」,好不好用
比写死业绩数字更难用。业绩数字有审计报告可对,重大不利变化靠举证说服法官,标准、幅度、时间点全是争点,对方一句行业下行就把举证责任推回来。
回购义务人的配偶要不要一起承担
看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的规则是,一方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主张共同债务的,法院不予支持,但能证明用于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回购金额大,举证责任落在债权人身上;配偶在目标公司任职、持股、分红,被认定共同生产经营的可能上升。离婚中的股权处理见离婚股权分割与价值评估。
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之后,还能再起诉吗
同一请求不能再诉。九民纪要给现金补偿留了口子,将来公司有利润可另行起诉。回购没有同样的口子,减资事后走完能不能再诉,各地掌握不一。
回购条款能不能兑现,落点不在条款写得多漂亮,在公司那本账和那套程序。签的时候多写一句促成减资,出事后少走两年弯路。
李博律师,本所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