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图能不能受著作权保护,跟它用什么工具生成关系不大,跟人在里面投了多少智力关系很大。这个判断标准听起来抽象,落到案子上却很具体:法官要看的不是你用了哪个模型,而是你有没有在生成过程中做出取舍。

被商用之后要主张权利,先得站住位置。位置有三处:图是不是作品,作品的权利在谁手上,别人用到了什么程度。三处里任何一处站不住,后面的赔偿都无从谈起。

谁有权主张,先看三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是输入提示词的人。生成工具只是工具,谁在操作、谁在筛选、谁在决定用哪一版,谁就最接近作者的位置。公司里由设计岗出图,还要再看一层职务作品的归属。

第二个位置是提供工具的平台。用户协议里通常有一段关于生成内容权利归属的约定,多数写的是归用户,也有平台保留使用权或者要求署名。签协议时点的那一下同意,是有法律效果的,商用之前值得把这一段读完。

第三个位置是被引用的第三人。图里如果出现了别人的摄影作品、知名角色形象、他人绘画风格的具体表达,第三人可以主张权利。这一层与平台无关,与提示词也无关,只看最终画面上有没有别人的东西。

三个位置之外还有一层现实因素:生成记录在谁的账号里。账号是员工个人的,人一离职,记录跟着走,主张权利时连过程都拿不出来。

公司内部还要过一遍职务作品这道关。员工为完成本职工作创作的作品,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单位有权在业务范围内优先使用;主要利用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创作、并由单位承担责任的那几类作品,作者只享有署名权,其余权利归单位——这一档限于法律列举的类型,设计图、示意图、计算机软件在列,一张海报不一定落进去,所以合同怎么写更要紧。设计岗用公司的付费账号出图,成果用在公司的商品上,这层关系要在劳动合同或者岗位职责里写清楚,否则人走了,图归谁就成了新问题。

接外单的还要看委托合同。客户付钱买图,不等于买走著作权,委托作品的归属由书面合同约定,没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归受托人。合同里写一句著作权归委托方,比事后争十次有用。

图能不能构成作品,卡在独创性

《著作权法》第三条把作品定义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三个词:独创性、可表现、智力成果。AI 生成的图在「可表现」这一项上没有争议,争的是另外两个。

一类思路认为,只输入一句「画一只猫」,结果由算法随机决定,人的贡献停留在提要求,不构成创作,图不受著作权保护。另一类思路认为,提示词经过反复设计、参数经过多轮调整、结果经过人工筛选和修改,整个过程体现了作者的选择与安排,最终画面是可以被预见和控制的,应当认定为作品。

分歧的落点在控制程度。摄影作品的类比常被拿来用:按下快门是机械动作,但取景、构图、光线、时机都是人的选择,所以照片受保护。AI 出图也一样,机器负责渲染,人负责决定渲染成什么样。人对结果的控制越强,越接近作品。

即使最终被认定不构成作品,也不等于毫无办法。有的案子转而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把直接搬运他人劳动成果、挤占他人交易机会的行为认定为不正当竞争。这条路不给著作权,但能要到停止使用和赔偿。

作品登记这件事值得单独说一句。登记机关对 AI 生成内容的态度这些年一直在动,早期不少申请被要求说明创作过程,现在多数要求提交人机交互的记录,说明哪部分是人工完成。登记证书在诉讼里是初步证据,不是终局结论,但没有它,举证要从零开始搭。图要商用的,登记一次,成本不高。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过程记录。这一点在实务里反复出现:能拿出完整生成日志的一方,谈什么都主动;只有一张成品图的一方,连「这张图是我做的」都要先证明。

人的投入怎么落到证据上

提示词是第一层。写清主体、构图、镜头、光线、色调、材质、风格的提示词,与一句「好看一点的插画」不是一回事。前者体现的是具体的设计意图,后者只是许愿。提示词最好留原文,包括语言、顺序、否定词。

迭代是第二层。同一组提示词生成几十版,为什么留这一版、淘汰那一版,这个筛选过程最能说明人在控制结果。平台的历史记录、生成编号、导出时间,都能把这条线串起来。

后期是第三层。局部重绘、扩图、修补、调色、合成、加文字排版,凡是人工动手的部分,都要留分层文件。分层文件里的图层结构、蒙版、调整层,是证明「最终画面由人完成」最硬的证据。

时间证据贯穿三层。平台的生成历史、导出文件的元数据、第一次发布的时间戳,三样对得上,链条才闭合。只留一张最终成图,等于把过程全部丢掉,真到了法庭上,只能靠口头描述,说服力很有限。

三样东西的分量,差得很远

提示词的分量最轻。同样的提示词,换个模型、隔一周再跑,出来的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单靠它很难说明这张图就是你的那张。它的作用是证明设计意图,不是证明特定表达。

迭代记录的分量居中偏重。它证明的是持续投入和控制,法官看的是版本之间改了什么、为什么改。几十版的调整记录摆出来,「随机生成」这个抗辩就很难成立。

后期修改的分量最重。画面最终的样子如果是人一层一层修出来的,著作权归属的争议基本消失——修出来的那部分表达,是人的创作。这也是为什么设计团队用 AI 出草图、再手工完稿的流程,权利基础比纯生成稳得多。

三样合起来才是完整链条。单拎任何一样,对方都有话可说;三样都在,对方的抗辩空间就被压到很小。相似性怎么比,方法上和普通作品没有区别,见洗稿抄袭,怎么证明是抄的。

被商用了,先做什么

第一步自查。翻用户协议,看生成内容的权利归属和商用限制;翻自己的记录,看过程证据够不够。这一步做完,才知道自己是能主张,还是只能谈。

第二步固定对方的使用证据。页面截图加时间戳,商品链接、销量、售价、投放位置一并记录,用在包装上的把实物买回来。使用范围决定赔偿区间,卖了多少件比说得多严重有用。

第三步走平台投诉。多数平台的知识产权投诉通道接受著作权投诉,需要提交权属证明和比对说明。AI 图没有作品登记证书的,用生成记录、后期文件、首发页面组成证据包。投诉通道的操作要点,见网上被侵权,平台投诉怎么才有效。

第四步才是发函和诉讼。赔偿按《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算,实际损失、侵权获利、权利使用费都难以计算的,法院在五百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酌定。AI 图单张的商业价值通常不高,批量被用的案子,把数量统计清楚比单张抬价更实际。

还有一步不能省:反向自查。自己的图里有没有垫过别人的照片、有没有照着某个知名角色描述、有没有直接用了他人作品的局部。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见过的情况里,主张权利的一方自己先踩了侵权,最后只能和解了事。林文侃律师处理这类咨询时,第一句问的往往不是「谁抄了你」,而是「你这张图是怎么来的」。

反向自查里最常被误判的是合理使用。以图生图、垫图改绘、风格迁移,这些动作如果落进他人作品的表达范围,就不是合理使用的问题,而是未经许可的改编。合理使用的情形由法律逐项列明,商业宣传很难挤进去,边界见用了别人的图做宣传,什么情况算合理使用。把别人的摄影作品垫进去生成一张新图,再印到包装上卖,这条路的抗辩空间很小。

自查还有一层是数据来源。使用者不必为模型训练数据的合规负责,但要对最终输出的内容负责。画面里出现的商标、名人肖像、他人插画的具体表达,都是使用者的风险,不会因为「机器画的」而转移。

常见问题

我用 AI 生成的图,著作权算我的吗?

不一定,要看你在生成过程中投入了多少。一句提示词直接出图,被认定构成作品的可能性低;经过反复调整、筛选、后期修改的,被认定为作品的可能性明显更高。先看记录,再看结论。

平台用户协议写「生成内容权利归平台」,我还能主张吗?

协议约定优先。多数平台写的是归用户,少数平台保留部分权利或者限制商用。协议里写了归平台的,你对外主张著作权的空间很小,能谈的是使用许可和收益分配。

图里出现了别人的角色形象,商用会不会被追?

会。生成工具不替你承担侵权责任,最终画面里有的东西,责任在使用者身上。角色形象、他人摄影作品、他人绘画的具体表达,都可能构成侵权。商用前把图里的元素过一遍,比事后解释便宜。

别人把我的 AI 图直接拿去卖,我告什么?

先看能不能构成作品,能构成的按著作权侵权主张;构成不了作品、但对方是直接搬运且用于同业竞争的,可以按不正当竞争主张。两条路的举证重点不同,选之前先把对方的用法看清楚。

只有一句提示词,能证明是我做的吗?

很难单独证明。提示词加上平台生成记录、导出文件、首发页面,才能把「这张图出自我的账号、在这个时间生成」这件事说清。缺了记录,只能靠对方承认或者平台配合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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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生成记录和后期文件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再决定这件事值不值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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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侃律师,副主任、婚姻家事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婚姻家事与家族财富管理、公司股权与治理、融资与并购。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林文侃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