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索赔函,两页纸。第一页是律师函抬头和一张图片的打印件,第二页列了三个数字:侵权图片数量、单张索赔金额、总计。收函的是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图是两年前的设计用搜索引擎找的,做了三张详情页主图,链接早就下架了。对方随函附了著作权登记证书、首次发表截图和一份独家授权书,要求十日内回复,逾期起诉。

先看对方有没有权利,再谈赔多少。顺序反了会吃亏。图片类索赔里,有相当一部分在第一步就站不住:登记证书是形式审查发的,不代表登记人就是作者;独家授权可能早过期;有些图本身不具备独创性。这些点在谈判桌上是筹码,直接进法院是抗辩理由。

收到索赔函之后,第一周做什么

第一天,把用图的位置全部找出来。公众号历史文章、官网、电商详情页、包装、宣传册、展会物料、员工朋友圈,一处一处过。数量决定这件事的性质:一两张是疏忽,几十张会被当成批量侵权处理。

第二天,把图撤下来。撤图不影响已经发生的侵权,但能止住继续侵权,也能在谈的时候表明态度。撤之前先截图存档,包括页面地址、发布时间、图片本身,因为后面要比对的是「当时用的是不是同一张」。

第三天,查对方的权利基础。三样东西:著作权登记证书、首次发表证明、授权链条。登记证书看登记时间和登记的作品名称,首次发表证明看发表平台和时间,授权链条看被授权方有没有资格发函。三样里缺一样,函的分量就轻一分。

第四天,比对图片。不是看像不像,是看是不是同一张。构图、光线、拍摄角度、背景细节、模特的姿势和服装,逐项对。有些索赔函附的图和实际使用的图并不是一张,只是同一组照片里的另一张,这种情形在批量维权里并不少见。

第五天,算一笔账。单张判决大概什么水平、批量起诉的张数、公证费和律师费谁承担、和解报价和判决结果的差距。这笔账算不清,谈判就没有底线。

不要做的事有两件。一是收到函就打电话过去砍价,对方会据此认定你承认使用了;二是把函放着不管,十日期限过了直接起诉,诉讼费和时间成本都落在你这边。

合理使用是个封闭的清单

第二十四条列了十三项,没有兜底条款。这是很多人误解的地方。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的合理使用是封闭式列举,不属于这十三项情形的,一律要授权。企业做海报、做详情页、发公众号,落不进任何一项。

最常被误用的是「适当引用」。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这一项要求引用是手段、介绍评论是目的。海报是把图当主体用来卖货,目的完全相反,套不上。

「免费下载」不等于免费使用。搜索引擎的图片频道、免费素材站、壁纸站,多数只解决了「能看到」,没解决「能用」。素材站的授权协议里通常写着不得用于商业用途、不得修改、不得再许可,商用海报三条全踩。

注明出处不能免责。署名是著作权法上的义务,履行署名义务不等于取得许可。加了「图源网络,侵删」这行字,法律效果接近于零,反而成了使用过这张图的自认。

员工下载的图,单位担责。员工为完成工作任务使用图片,属于职务行为,责任在公司。以「是员工个人找的图」抗辩,法院一般不采纳。反过来说,公司内部要有素材来源登记,出问题时能追到具体的人。

合理使用的边界怎么划,另有一篇讲得更细。评论、教学、新闻报道这些场景能不能用,用了别人的图做宣传,什么情况算合理使用按情形拆开讲过。

赔多少,按什么算

第五十四条给了计算顺序。先按权利人的实际损失,再按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两者都难以计算的,参照该权利使用费的倍数,以上都算不清的,适用五百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的法定赔偿。故意侵权而且情节严重的,可以按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判赔。

图片案子里,前三步通常都走不通。一张图的实际损失算不出来,侵权获利也难剥离,许可使用费没有可比样本,最后落到法定赔偿。所以谈判争的其实是法定赔偿的落点,不是公式。

落点看四个因素。图片的独创性高度、拍摄难度、使用方式(商用海报比文章配图重)、传播范围(详情页的浏览量和公众号的阅读量)、以及使用时间长短。一张普通商品摆拍图用在三张详情页上,和一张获奖摄影作品印在十万份包装上,判赔差好几倍。

单张的量级,实务里多在几百元到两千元之间。一次起诉几十张的,总额容易上万。批量维权的商业模式就是这样:单张金额不大,张数堆起来才有意义。和解报价通常高于判决金额,因为对方要覆盖取证和诉讼成本,而你省下了时间和律师费。

和解可以打包。几十张一起谈,单价能压下来,付款方式也可以谈分期。要注意的是和解协议的范围:一次性了结的是哪几张图、哪个时间段、哪些渠道,写不清楚,过半年可能又来一封函。

赔偿之外还有别的成本。公证费、律师费在部分案件里可以主张由侵权方承担,这一点在应诉时要提。判决公开后,企业名称会出现在裁判文书里,这块影响比赔款本身更长远。

对方手里的权利,也要查

登记证书是形式审查的产物。著作权登记不做实质审查,登记人提交什么就登记什么。实务里存在把免费图、他人作品、甚至合成图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情况。拿到证书先查它的登记时间,再看有没有创作过程的材料。

保护期过了,谁都能用。依第二十三条,摄影作品的保护期是作者终生加死亡后五十年,法人作品是首次发表后五十年。超过保护期的图片进入公有领域,不存在侵权问题。这条在谈判里用得上:对方拿来的老照片,先算算保护期。

专有权利是两项,不是一项。依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第十二项,复制和信息网络传播都是著作权人专有的权利。做海报是复制,发到公众号和详情页是信息网络传播,同一个行为往往同时踩到两项,索赔时也会分开算。

原告资格要单独审。发函的往往是图库或者代理公司,不是作者。它有没有资格起诉,取决于授权是独占许可还是普通许可,以及授权期限。这一层怎么查,拿到独占许可,能不能自己去起诉讲的是原告适格的具体判断标准。

独创性是可以打的点。纯白底的商品图、简单排列的模板图、没有任何取舍的翻拍件,可能因为缺乏独创性不构成摄影作品。一旦不构成作品,整个索赔的基础就没了。判断独创性看的是拍摄角度、光线、构图、后期处理有没有体现个性化的选择。

是不是同一张,要逐项比。批量维权里有拿同组照片的另一张来凑数的,也有把裁剪、调色后的图当成新作品的。比对时保留原图的元数据,拍摄设备、时间、参数都可能有帮助。文字类内容的比对思路相通,洗稿抄袭,怎么证明是抄的里的方法可以借过来用。

碰瓷式维权的识别信号。图片从未在任何正规图库上架、登记时间集中在近一两年、同一主体在短期内发出大量同款律师函、报价明显高于同类案件。这几条出现两条以上,谈判策略要换。

著作权法没有给终端使用者留合法来源抗辩。商标侵权有合法来源抗辩,专利有现有设计抗辩,著作权法第五十九条管的是复制品的出版者、制作者、发行者和出租者,普通企业做一张海报,落不进这一条。这意味着「我不知道这图有版权」在著作权案件里几乎不是抗辩理由。

刑事风险基本不涉及。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的侵犯著作权罪针对的是规模性复制发行,单张海报、几张详情页走不到这一步。真正需要担心刑事的,是批量下载图库资源再转卖的那种。

广州这边的判法

一审在基层法院,批量案件集中管辖。图片著作权案件标的额小,多数在各区基层人民法院审理。广州对这类批量维权案件有相对成熟的处理口径,单张判赔趋稳,不会因为对方是知名图库就上浮。

被告常用两套抗辩。一套打权利基础,主张图片不构成作品或者原告无权起诉;一套打赔偿数额,主张使用范围有限、传播量小、对方索赔过高。两套可以同时提,先打权利再打数额。

调解是主流结案方式。这类案子判决率不高,多数在开庭前后调解结案,金额落在双方预期之间。调解的好处是不公开、快,坏处是没有形成判例,下一批函来了还得重新谈。

刘雪律师处理图片类纠纷,第一步看的是对方授权链条的有效期。图库的独家授权通常有期限,超期发函的情形不少。这一层查出来,后面的谈判位置完全不同。第二步才是比对和算账。

企业侧的预防成本很低。建一个素材来源台账,每张商用图记录来源、授权方式、授权期限、购买凭证;设计外包的合同里写明图片版权由供方保证;员工培训里讲清「搜索引擎的图不能直接用」。这三件事做完,绝大多数函都不会来。

常见问题

只用了一张图,也会被起诉吗?

会,但概率和金额都低。批量维权算的是总量,一张图单独起诉的成本对方也不划算,更多是发函要求和解。真正容易被起诉的是十几张以上、或者用在包装和付费投放上的情形。

图已经删了,还要赔吗?

要。删除只能停止继续侵权,已经发生的使用行为仍然构成侵权,赔偿请求不受影响。删除的意义在于压缩赔偿计算的时间段,以及在谈判中体现处理态度。

对方要一万一张,合理吗?

多数情形下偏高。单张的判决落点通常在几百元到两千元之间,一万的报价里包含了谈判空间。可以要求对方提供同类案件的判决或者授权收费标准,再据此还价。

公众号文章里的配图也算商用吗?

算。企业公众号是商业宣传渠道,配图属于为宣传而使用,不属于合理使用。个人号不带商业目的的转载,判断会宽松一些,但一旦挂了商品链接或者推广二维码,性质就变了。

供应商说图是他们提供的,责任在我吗?

使用者和提供者可能都要担责,但你作为发布方是第一被告。可以在赔偿后依合同向供应商追偿,前提是合同里有版权保证条款。没有这条款,追偿基本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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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用图位置、授权凭证、对方权利材料三样摆到一张表上,谈判的底线自然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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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知识产权与合同纠纷。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