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小区北门那条人行通道上,一袋装着空瓶和剩菜的垃圾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头顶。人当场倒地,颅骨骨折,送医院做了开颅手术。袋子散开,东西落了一地,能看出是哪一户的厨房垃圾,看不出是哪一层扔的。派出所调了三个方向的监控,只能确定落点在哪一段楼体下方,那一段住着三十多户。
同一袋东西扔下去,砸到人和没砸到人,走的可能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条文。砸到人的,先看这一抛针对的是谁;没砸到人的,看这一抛够不够「情节严重」。这两句问完,量刑的落点从一年以下一直到十年以上,中间差着好几个数量级。
从报警到判决,每一步卡在哪个节点
报案与现场处置。派出所出警,做现场勘验、提取抛物袋、拍摄落点与楼体立面、调取监控。伤情重的转刑侦。这一步决定后面还有没有物证可用,抛物袋上的指纹、袋内物品的购买记录、落点位置的血迹和散落范围,都要当场固定。晚一步,东西就被保洁清走了。
伤情鉴定。按《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做,结论分轻微伤、轻伤一级、轻伤二级、重伤一级、重伤二级。这一份鉴定直接决定走哪一条罪名:轻伤以上才够故意伤害,重伤才够过失致人重伤。鉴定结论不服怎么办,轻伤二级的鉴定不服,能不能重新鉴定里那套核对顺序在抛物案里同样管用。
立案与罪名选择。这是这类案子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家属最容易误解的一步。公安最初立案的罪名不一定是最后起诉的罪名,检察院可以变更,法院也可以改变定性。听到「高空抛物」四个字就以为案子轻了,往往判断得太早。
侦查与住户排查。高层抛物最难的是锁定人。做法包括逐户询问当晚在家情况、查抛物袋内物品与各户垃圾的对应关系、调取电梯和楼道监控、提取袋口和瓶身的指纹与DNA。刑事上要求排除合理怀疑,比民事的「可能加害人补偿」严得多。
审查起诉与审判。高空抛物罪由基层法院一审,移送后一般一个月内决定,重大复杂延长十五日(《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二条);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过失致人死亡这类,量刑重的可能由中院一审。
三档罪名,量刑差着好几个数量级
第一档,高空抛物罪。《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第二款: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这一档不要求砸到人,也不要求有人受伤,只要求情节严重。
「情节严重」看什么。抛的是什么、有多重、从多高、下面是通道还是空地、什么时间段、抛了几次、有没有造成人员受伤或者财产损失。一袋垃圾从六楼扔到人行通道,和一只纸箱从二楼扔到草坪,不在一个层面上。
第二档,故意伤害。《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落到这一档,前提是能证明抛掷针对的是特定的人、有伤害的故意。
故意怎么证明。看有没有指向性:扔的时候是不是朝着对方、之前有没有冲突、扔的是随手能拿到的东西还是特意挑的硬物、有没有说过「砸死你」这类话。没有指向性、随手一抛,故意伤害就很难成立。这一点和地面上的打架不同,打架被定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差在哪里那种靠行为方式反推故意的路子,在高空这一场景里往往走不通。
第三档,过失。《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过失伤害他人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抛的时候没想砸谁,也预见到可能砸到人但轻信不会,结果砸成重伤或者砸死人,落在这里。
抛掷和坠落要分开。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处罚的是「抛掷」,人为主动扔出去。阳台上的花盆被风吹落、晾衣杆脱扣掉下去,不是抛掷,刑事上只能往过失致人重伤、过失致人死亡上评,多数情况下连刑事都不构成,走民事。这个区分在实务里经常被搞混,公安机关立案时也未必分得清。
落到卷宗里,是几组能拿尺子量的数。抛掷物从几楼落下、落点离最近的常设摊档多远、当晚那个时段经过了多少人、抛了几次、有没有砸坏车顶或者雨棚。这些在勘验笔录和监控里都能查到。同样的一个啤酒瓶,从三楼扔到草坪,和从十五楼扔到菜市场门口,前者可能只够治安处罚,后者直接够情节严重。
竞合怎么处理。一个行为同时够高空抛物罪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的,按处罚较重的定。向人流密集的街道连续抛掷重物、抛掷数量多、持续时间长的,可能被评价为危害公共安全,法定刑直接跳到三年以上。
证据上真正能争的地方
抛物点在哪一层。落点位置、抛掷轨迹、楼体立面的擦痕、监控拍到的窗口亮灯情况,都能反推楼层。这一项错一层,整个锁定就错。
袋里的东西指向谁。外卖单、快递面单、药盒、超市小票、剩菜的种类,这些是锁定住户的实物线索。辩方要核的是:这些东西是不是这户独有,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扔的、有没有被翻捡过。
指纹和DNA。袋口、瓶身、瓶盖能提取。提取不到不等于没扔,提取到也要看是在什么位置提取的。辩方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也可以就提取过程是否规范提出异议。
住户排查的完整性。当晚在家的人有没有全部问到、长期空置的房屋有没有核实、租客和业主有没有分开查。排查有缺口,锁定的可靠性就打折。
伤情与抛物的因果关系。伤是不是这一抛造成的,有没有既往病史、有没有二次伤害、医院的诊疗记录与鉴定意见对不对得上。
监控的时间戳。监控时间和报警时间、送医时间对不对得上,是常见的技术争点。
和民事那条路的分岔口
找不到具体是谁扔的,民事上还有一条路可走: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分担补偿,物业服务企业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责任。这套规则写得很清楚,被楼上扔的东西砸了,找不到人告谁按楼栋、按举证责任拆过一遍。
刑事上没有这条兜底。要定罪,必须把行为落到具体的人头上,落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同一栋楼里三十多户,民事上可以按份补偿,刑事上一户都不能含糊。这也是很多抛物案最后没有走到判决的原因:伤得不轻,但人锁不住,案子只能退回补充侦查,或者转为民事处理。
两条路的举证标准差得远,家属常常把两者混在一起:民事上拿到补偿,就以为刑事上也该有结果;或者反过来,刑事上不予立案,就以为一分钱都拿不到。这两件事要分开看,也要分开推进。
广州这边怎么办
广州老城区的「握手楼」、内街、天井,抛物落点常常就是人行走道,认定「情节严重」比较容易。海珠、荔湾一带的旧住宅,楼间距窄、楼下就是通道和商铺,同样的行为风险明显更高。新建小区楼下是绿化带、人车分流,认定难度大一些。
各区的尺度不完全一致。抛掷物品没有砸到人的案子,有的区按高空抛物罪立案,有的区认为情节不严重,转行政处罚或者民事处理。砸到人但锁不定具体住户的,有的按其他罪名推进,有的退回补充侦查。这种差异没法靠说理抹平,只能把楼层的反推和物证的对应关系做细。
会见和沟通按各区流程走,广州海珠办案实务里有入口,高空抛物在刑事上的规则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陶雄利律师看这类卷宗,先看落点和楼体立面的对应,再看袋内物证的归属,两处对不上,罪名就还没定。
常见问题
没砸到人,也会被判刑吗?
会。高空抛物罪不要求有伤亡,只要情节严重就够。抛的东西重、楼层高、落点是人行通道、反复抛掷,都可能被认定情节严重,法定刑一年以下。
砸到人但没找到是谁扔的,能立案吗?
可以立案,但很难走到起诉。刑事上要把行为锁定到具体的人,靠的是物证和排查,不是按份推定。锁不住,案子多数停在侦查阶段。
扔的是烟头、纸巾这类小东西,算不算?
要看有没有引发实际危险。烟头引燃楼下杂物、纸巾带着火星落下,性质会变。单纯的纸巾、果皮,多数按治安或者民事处理,够不上情节严重。
家里人扔的,我要不要担责?
谁扔的谁担责。同住的人知情不报、帮助隐匿物证的,可能另涉其他问题。房屋所有人、管理人对阳台搁置物有管理义务,那是民事上的责任。
赔了钱能不能不判刑?
赔偿和谅解对量刑有实际影响,但不改变罪名。高空抛物罪本身刑期短,赔偿到位、认罪认罚的,缓刑或者单处罚金都有可能;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一档,赔偿只能争取从轻。
物业有没有责任?
刑事上没有。民事上,物业服务企业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这个「相应」有多大,看监控有没有装、警示有没有做、隐患有没有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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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落点和楼层对上,再把袋里的东西对上人,这两步走完,才知道该按哪一条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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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雄利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经济合同、劳资纠纷、房产纠纷与人身损害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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