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人看了三十年病,村里人都认我。」这句话是在讯问室里说的,说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电话,都是找他看过病的人。人在出租屋的一层,门口挂着「中医推拿理疗」,屋里有一张按摩床、一台血压计、两箱中药饮片和一盒没有标签的注射液。出事那天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腰疼,扎了针,二十分钟后说胸口闷,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这里有两个罪,主体不一样:有执业资格的医务人员走医疗事故罪,没有资格的走非法行医罪。前者要求「严重不负责任」,后者不要求。人一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结果,是看这个人有没有医师资格、有没有执业注册、在不在注册的机构和范围内执业。
从接诊到立案,时间线上的几个节点
死亡案件先报卫健和公安。就诊人在诊疗过程中死亡,医疗机构和当事人都有报告义务,卫生健康部门到场核查资质、封存药品和器械、调取病历和收费记录,同时通知公安。这一步走得快慢,直接影响后面能不能查到药品来源。
卫健部门先出认定。是否属于「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由卫生健康部门出具书面认定意见,这是后面刑事立案的前置材料。查不到医师资格信息、执业注册已注销、执业证书被吊销,三种情况对应不同的认定路径。
行政处罚记录会调出来。非法行医被卫生健康部门行政处罚两次以后再次非法行医的,司法解释直接列为「情节严重」。所以办案机关一定会去调历年的行政处罚档案,两次的时间、处罚种类、是否送达、是否履行,都要核。
刑事程序的时间轴。拘留后一般三日内提请审查批准逮捕,特殊情况延长一日至四日(《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一款);逮捕后侦查羁押期限一般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审查起诉一般一个月内决定(第一百七十二条);一审一般二个月内宣判(第二百零八条);不服判决的上诉期十日(第二百三十条)。
死因和因果关系要分开做。死亡原因鉴定回答的是「怎么死的」,因果关系鉴定回答的是「诊疗行为和死亡之间有没有关系、占多大比例」。两份意见缺一份,案子的事实基础就不完整。
两个罪的界线在主体和主观上
主体不同,这是第一刀。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造成就诊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第三百三十五条医疗事故罪规定,医务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或者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前者的主体是「没有资格的人」,后者的主体是「医务人员」。
主观内容不同,这是第二刀。非法行医罪追究的是没有资格而反复执业这个行为本身,行为人对「自己没有资格」是明知的,对就诊人伤亡可以是过失,也可以是意外;医疗事故罪追究的是「严重不负责任」,也就是在具备资格、具备条件的前提下,违反了最基本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必须是过失。一个罚的是无证行医,一个罚的是有证乱来。
结果要件不同,这是第三刀。非法行医罪分三档,第一档只要有「情节严重」就成立,不要求有人受伤;医疗事故罪必须出现就诊人死亡或者身体健康严重损害的结果,没有结果就没有罪。
「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有四种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行医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6〕27 号)第一条规定:未取得或者以非法手段取得医师资格从事医疗活动的;被依法吊销医师执业证书期间从事医疗活动的;未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从事乡村医疗活动的;家庭接生员实施家庭接生以外的医疗行为的。有医师资格证但从未注册、或者注册后未在注册地点执业的,属于行政违法,是否入罪实务中有分歧,这一层要单独争。
资格和注册是两件事。《医师法》第十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医师执业注册制度,取得医师资格的可以向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卫生健康主管部门申请执业注册;第十四条规定医师经注册后,可以在医疗卫生机构中按照注册的执业地点、执业类别、执业范围执业。有资格没注册、注册了超范围执业,落在不同的评价里,前者更接近行政处理,后者要看有没有造成后果。
「情节严重」有五种情形。同一解释第二条规定,造成就诊人轻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一般功能障碍的;造成甲类传染病传播、流行或者有传播、流行危险的;使用假药、劣药或者不符合国家规定标准的卫生材料、医疗器械,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的;非法行医被卫生行政部门行政处罚两次以后,再次非法行医的;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其中第(四)项不要求任何损害后果,两次处罚之后再看诊一次就够。
「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有量化标准。同一解释第三条规定:造成就诊人中度以上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严重功能障碍的;造成三名以上就诊人轻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一般功能障碍的。这一档对应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和卖假药竞合时从重。同一解释第五条规定,实施非法行医犯罪,同时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生产、销售劣药罪,诈骗罪等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屋里那盒没有标签的注射液,如果检出成分与标示不符,就会多出一个更重的罪名。
证据往哪几个方向看
药品和器械的来源是核心。中药饮片有没有购进凭证、注射液的批号和生产企业、针灸针是不是一次性使用、器械有没有注册证。来源不明本身就支撑「使用假药、劣药」这一项情节。
病历和处方有没有,差别很大。无证行医的现场通常没有病历,只有一本记着姓名和金额的本子。这本子既是收费记录,也是接诊人数的证据,人数越多,越容易被认定「多次」「情节严重」。
宣传材料能证明主观明知。门口的招牌、朋友圈的广告、短视频里的「祖传」「包治」、名片上的「主任医师」,这些都在证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在证明他有意让就诊人相信他有资格。
因果关系是辩点的集中地。就诊人本身有基础病、来之前已经在外院治疗、死亡发生在转院途中,这些都能切断或者削弱因果关系。这类案子我们通常建议在审查起诉阶段就申请因果关系鉴定,而不是等到法庭上再提。
赔偿和谅解影响的是量刑。死亡结果一旦归到非法行医罪上,起点就是十年以上,这一档里赔偿和谅解能动的是幅度。如果因果关系被削弱、落到「严重损害身体健康」这一档,空间才真正打开。医疗损害那条线上的鉴定规则见医疗损害鉴定不服,能不能重新鉴定,两套鉴定的目的不同,不要混着用。
广州这边的办案节奏
查处主体在区一级。广州的无证行医查处由各区卫生健康部门牵头,联合街道、市场监管、公安开展,重点区域是城中村、老旧小区、批发市场周边的出租屋。这类场所流动性大,取证往往靠现场查封和当场询问,第一份笔录的质量决定后面很多事。
出租屋会留下痕迹。广州的出租屋实行登记管理,租客信息、租期、用途都有记录,办案机关会调这些记录来证明经营时间和场所归属。房东明知用于无证行医仍出租的,也可能被追究责任。
医美类案件增长快。无证做注射、线雕、激光的案子,往往同时涉及药品和器械问题,一个行为可能同时触碰非法行医和销售假药两条线。受害人多、金额大、后果明显的,处理会更重,取证路径见医美做坏了脸,该找谁赔、怎么取证。
各院对「未注册但有能力」的处理不一致。我们代理过的案子里,有的区对有医师资格证、只是没有办理执业注册的当事人作了不起诉处理,有的区仍然起诉,差别在对「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这一表述的理解上。这类分歧要靠资格取得时间、注册申请记录、执业场所性质这些细节去争。
量刑要算清三档落在哪里。劳达聪律师办这类案子,第一件事是把「情节严重」「严重损害身体健康」「造成死亡」三档的门槛和本案的证据逐项对上,尤其是因果关系那一环,落到哪一档,量刑起点差着七年。
常见问题
有医师资格证,只是没有办执业注册,算不算「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
这是这类案子里争议最大的一处。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一)项写的是「未取得或者以非法手段取得医师资格」,字面上指向资格本身,不是注册。实务中不少案件按行政违法处理,但也有按非法行医起诉的。要争的是资格取得的合法性、注册未办的原因、执业范围与所治病症是否对应。
被行政处罚过两次,第三次还没看病就被查了,能不能算情节严重?
司法解释第二条第(四)项要求「再次非法行医」,通常理解为又实施了诊疗行为。场所刚租下、药品刚搬进去、还没接诊,可以争未着手。反过来,如果现场有已经收费的记录、有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这一争点很难成立。
病人自己有严重基础病,死亡和诊疗关系不大,还能不能定?
能定,但档次会变。非法行医罪的第二档、第三档都要求诊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因果关系被削弱,可能落到第一档的三年以下,也可能只按「情节严重」处理。这需要因果关系鉴定和病历资料一起看。
在养生馆做推拿、拔罐、艾灸,出事了算非法行医吗?
看有没有侵入性、有没有诊疗目的。推拿、拔罐属于中医养生保健服务的范围,一般不作诊疗活动认定;扎针、注射、开方、正骨,属于诊疗活动,没有资格就是非法行医。界限在行为的性质上,不在招牌写的是什么。
人已经死了,赔偿到位能不能判缓刑?
「造成就诊人死亡」这一档是十年以上,缓刑在这个档次里没有适用空间。缓刑的前提是被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所以真正要做的是把档次降下来,而不是先谈赔偿。降档的逻辑和过失致人死亡,赔到位能不能判缓刑里讲的是一样的:先看罪名和档次,再看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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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这个人从进门到出门的每一个动作按分钟写下来,扎了什么针、用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做了什么处置,再对着死因鉴定和因果关系鉴定逐句核。这份时间表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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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达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劳动争议、工伤纠纷与民商事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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