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的人进门,第一句话是让家里人把房产证、存折、保险单、股权凭证全部找出来,摊在桌上。东西摊了半张桌子,几张纸的边角已经发黄,最早的一本存折开户在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储蓄所。来的人一张一张拍照编号,然后问:这些,你们的工资是怎么攒出来的。
这个罪名很少单独立案,它是查别的案子时被带出来的。办案机关原本在查一笔受贿或者贪污,查着查着发现家里的财产远超能说清的部分,那部分单独算不清,就用这个罪名兜住。所以它出现的位置很固定:起诉书的最后一节,前面几节是受贿、贪污,最后一段写「差额部分以非法所得论」。前面那几节查的是具体的职务行为,退休后收钱,受贿怎么认定讲的是同一类案子里另一头的故事。
罪名成立要同时满足几件事
第一件是身份。 《刑法》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主体是国家工作人员。这个范围按第九十三条划定,包括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中从事公务的人员,以及国家机关、国有单位委派到非国有单位从事公务的人员。离退休人员在职期间的行为,仍在这个范围内评价。
第二件是财产和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这一条比的是两头:一头的财产和支出,一头是合法收入。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理财、股票、股权、保险、对外借款的债权、家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支出包括购房、装修、子女留学、大额消费、还贷;合法收入包括工资、奖金、津贴、继承、赠与、配偶经营所得、卖房卖车的差价。两头相减,得出的差额才是后面要说的那个数。
第三件是差额巨大。按现行的立案追诉标准,差额在三十万元以上才进入刑事程序。这个门槛不高,一套早年在市区买的房子,十几年下来增值的部分就能顶上去。
第四件是责令说明后不能说明来源。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表述是:国家工作人员的财产、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差额巨大的,可以责令该国家工作人员说明来源,不能说明来源的,差额部分以非法所得论,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差额特别巨大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差额部分予以追缴。
四件事缺一件,罪名就不成立。身份不符、差额不到线、能说明来源,任何一处断了,这一节都写不进起诉书。
「不能说明」和「说了不被采信」不是一回事
这是全案最容易被含糊过去的地方。家属常听成一句话:说了也没用。实际上的处理分三种,后果差别很大。
第一种是说明了、核查属实。本人提出一笔钱的来源,比如某年卖了一套房、某位亲属资助、某笔生意分红,办案机关去核查,凭证、证人、流水对得上,这笔钱从差额里扣掉。扣完可能就不到三十万,罪名不成立。
第二种是说了、查不实。本人给出一个来源,办案机关核查后发现不存在,或者金额对不上。这部分仍然计入差额。这种情况下,说明本身不产生扣除效果,还可能影响态度评价。
第三种是根本说不出来。提不出任何可核查的线索,或者说记不清、想不起来。这就是第三百九十五条字面意义上的「不能说明来源」。
三种里只有第一种能减数。所以这类案子的辩护工作,很大一部分不在法庭上,而是在调查和审查起诉阶段,把每一笔能核实的来源做实:找出当年的买卖合同、找出付款的亲戚、找出单位的奖金发放记录、找出配偶的经营账目。
「差额特别巨大」目前没有单独的数额线。实务中按差额的规模、持续时间、来源不明的笔数综合判断,落到五年以上那一档的案子,差额通常在数百万以上。这一档的辩护空间在数额核算,不在定性。
差额是怎么算出来的
算的是净额,不是总额。财产加支出,减去合法收入,剩下的才是差额。有的案子里财产总额上千万,扣掉夫妻双方二十多年的工资、卖房所得、老人留下的房产,差额只剩几十万。这个减法做不做细,结果差出一整个量刑档。
家庭成员的收入要一并算进来。配偶的工资、经营所得,成年子女独立生活后的收入,属于家庭合法收入的组成部分。这一块经常被漏掉,尤其是配偶做小生意、收现金、没有完整账目的,需要靠进货单、租赁合同、纳税记录去还原。
家里的现金、金条、字画、名表也要折价计入。这一块最容易出争议:东西已经送人、已经卖掉、已经找不到的,按什么价格算,谁说了算。有的案子按购买时的发票算,有的按查获时的市场价算,两种口径出来的差额能差出几十万。
时间点要卡在立案时。算的是案发时的财产状况,不是这些年的流水总和。有的家庭这些年买卖过几套房,每套都计一次,总额会虚高,实际只应计算案发时仍持有的财产和已经花掉的支出。
已经查实是受贿、贪污的部分要剔出去。同一笔钱不能重复评价。查实了是受贿的,计入受贿数额;查不实的部分,才可能落到这个罪名里。这一条在数罪并罚的案子里尤其重要,两边的数字要对得上,不能一边算受贿、一边又算进差额。已经认定的受贿部分怎么处理,受贿的钱退了,还能不能少判有单独的算法。
和受贿并罚的时候,数字怎么摆
这个罪名单独出现的案子不多,多数和受贿、贪污写在同一份起诉书里。两节之间有一道分界:能查实是权钱交易的,走受贿;查不清具体来源、只能确定超出合法收入的,走这一节。同一个人、同一批财产,被切成两段评价。
切分点在哪,直接影响最后刑期。受贿三百万和差额三百万,量刑差得很远。前者可能判十年以上,后者落在五年以下那一档。所以办案机关有动力把财产往受贿上靠,辩护的方向正好相反:把能说清的部分说清,把查不实的部分从受贿数额里挤出去。
数罪并罚按限制加重。两个罪各自的刑期算出来,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决定执行的刑期,有期徒刑总和刑期不满三十五年的,最高不超过二十年。落到具体案子上,多一节罪名未必多几年,但会把缓刑的可能彻底关掉。
追缴也是两笔。受贿所得追缴,差额部分也追缴,两笔加起来的数往往超过判决认定的受贿金额。家属在算「要退多少」的时候,容易只算受贿那一笔。
立案和程序上要知道的几件事
入口通常在监察机关。这类案子绝大多数由监察机关在调查其他职务犯罪时发现,一并立案调查。留置期间会要求本人书面说明财产来源,这份书面说明是全案的核心材料,写什么、怎么写,直接影响后面的核算。
书面说明没有固定格式,但有几点要注意。一笔一笔写,写清时间、金额、来源、经手人、能对应的凭证;不确定的金额宁可写区间,不要为了凑数编一个整数;亲属资助、朋友代管、生意分红的,把人和事写具体,方便核查。写得越含糊,核查越难,留在差额里的部分越多。
说明之后有一个核查期。监察机关会按本人提供的线索去核实,调取房产档案、银行流水、工商登记、纳税记录。这个阶段家属能做的,是尽快把能找到的凭证整理出来,而不是等着被问。
整理材料这件事,家属比律师更早能动手。陈凯佳律师接这类案子,第一步是把家里的财产列成一栏、这些年的合法收入列成另一栏,两栏各自找凭证,能对上的先划掉。剩下的部分才是真正要解释的,需要解释的笔数越少,谈起来越有底。
移送检察院后,罪名可能被调整。有的案子在调查阶段按受贿立案,到了审查起诉阶段,部分事实证据不足,剩下的部分转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种调整对量刑的影响是双向的:罪名轻了,但原来不认的部分现在被认了。
一审的管辖看量刑档。可能判处无期徒刑的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其余多在基层法院。这个罪名法定最高刑十年,实际上由中院一审的,通常是和受贿、贪污并罚、合并计算后可能判无期的案子。
追缴是必然的。第三百九十五条明确写了差额部分予以追缴,这一条没有裁量空间。判决之后,房产、存款该处置的处置,家属的居住问题要提前考虑。主动退缴和判决追缴的结果不一样,退赃退多少,退完能换来什么算过这笔账。
常见问题
差额三十万是硬线吗?
是立案追诉的门槛,不到三十万不进入刑事程序。但要注意这个数是差额,不是财产总额,也不是某一笔钱的金额,算错口径的情况很常见。
家里的房子是配偶出钱买的,也算吗?
要看购房款来源。配偶用自己的合法收入购买、能提供资金证明的,这部分不计入差额;购房款实际来源于本人的,即使登记在配偶名下,也要计入。
借给亲戚的钱、放在别人名下的资产,怎么算?
都属于财产,都要计入。放在别人名下不影响认定,办案机关会顺着资金流向往回查。反过来,确实借出去、有借条和还款记录的钱,属于债权,计入财产的同时也可能成为说明来源的线索。
说明来源时把亲戚朋友扯进来,会不会连累他们?
核查会找他们谈话、调他们的账户,这个过程本身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但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提。真实的来源不提,等于自己把这笔钱留在了差额里。提之前把凭证准备齐,把话统一,比临时改口好。
这个罪名能不能判缓刑?
差额刚过线、能退缴、认罪认罚、没有其他罪名并罚的,有争取缓刑的空间。差额巨大、多笔来源不明、又和受贿并罚的,基本不考虑。
已经被认定受贿的部分,还会再算一次差额吗?
不会。同一笔钱只评价一次,查实是受贿的计入受贿数额,剩下的才可能计入差额。两边的数字在起诉书里必须能对上,对不上就是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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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家里这些年的收入凭证按年份理一遍,工资、卖房、继承、配偶经营,一项一项对上号。能对上的部分越多,差额就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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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劳动纠纷与合同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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