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人还在单位没回来。第二天上午接到电话,说需要配合了解一些情况,让准备几件换洗衣服送过去。过了几天,《留置通知书》送到家里,写着采取留置措施的机关和起始时间。银行卡、房产证、孩子的学费收据、前年换车的发票,一样样被翻出来对照。电话打不通,只能等办案人员通知。家属这时候最想弄清两件事:钱是怎么一笔笔算出来的,现在退还有没有用。
从留置到判决,每一步卡在哪
留置的三个月。监察机关采取留置措施,留置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月;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次,延长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月。涉嫌职务犯罪可能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罚,延长期限届满仍不能调查终结的,经国家监察委员会批准或者决定,可以再延长二个月(《监察法》第四十八条)。全案证据基本在这期间定型。
通知家属和申请变更。留置后应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所在单位和家属,有碍调查的情形除外,情形消失后立即通知(第五十条第一款)。被留置人员及其近亲属有权申请变更留置措施,监察机关应当在三日以内作出决定,不同意的应当告知理由(第五十条第二款)。这是留置阶段唯一写明答复时限的权利。
移送起诉后的十天。对已采取留置措施的移送案件,人民检察院应当对犯罪嫌疑人先行拘留,留置措施自动解除;检察院应当在拘留后十日以内作出是否逮捕、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的决定,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这段期间不计入审查起诉期限(《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人被转到看守所通常就在这十天里。
审查起诉和折抵。检察院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案件可以延长十五日(第一百七十二条);需要补充核实的,退回监察机关补充调查,一个月内完成,以二次为限(《监察法》第五十四条第三款)。留置一日折抵管制二日,折抵拘役、有期徒刑一日(第五十条第四款)。
退赃的时点。留置期间退,监察机关可以据此在移送时提出从宽处罚建议(第三十四条第三项);移送起诉后、提起公诉前退,落在《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三款的范围里;一审开庭再退,只剩酌定从宽。
数额怎么核,退赃什么时候算数
哪些钱进数额。受贿的对象是财物。法释〔2016〕9号第十二条把财物界定为货币、物品和财产性利益,后者包括可折算为货币的物质利益如房屋装修、债务免除,以及需要支付货币的其他利益如会员服务、旅游,以实际支付或者应当支付的数额计算。法发〔2007〕22号把常见形态逐个写开:收受干股并办理转让登记的,按转让行为时股份价值计算;明显低于市场价购房购车的,按交易时当地市场价格与实际支付价格的差额计算。
人情往来和借款的边界。判断标准落在权钱交易四个字上。法发〔2007〕22号第一条明确,商品经营者事先设定的不针对特定人的最低优惠价格属于市场价格,按优惠价购买不属于受贿。区分借款与受贿,看借款事由、款项去向、双方平时有无经济往来、出借方有没有要求利用职务便利谋利、有没有归还的意思表示;公款一侧的同一界限见挪用与借贷的界限。
数额档次和情节档次怎么换算。受贿罪依《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构成,按第三百八十六条援引第三百八十三条处罚。三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是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二十万元以上不满三百万元是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三百万元以上是数额特别巨大,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数额不够档,情节可以补。受贿一万元以上不满三万元,具有多次索贿、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损失、为他人谋取职务提拔调整情形之一的,认定为其他较重情节,同样处三年以下;十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一百五十万元以上不满三百万元带上述情形的,分别升格为其他严重情节、其他特别严重情节。二十万元这条线两侧,刑期差的是三年到十年整个区间。
退赃的时点决定性质,不决定数额。这是最多人弄错的地方。法发〔2007〕22号第九条写了两句:收受请托人财物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贿;受贿后因自身或者与其受贿有关联的人、事被查处,为掩饰犯罪而退还或者上交的,不影响认定受贿罪。前一句是出罪的路,后一句是堵口。判断及时,看退还和收受之间隔了多久、有没有不能退的客观原因、退还时有没有出现被查处的迹象。广州某区法院的一起案件中,法院认为退款发生在关联人员被调查之后,属于为掩饰犯罪而退还,不影响认定受贿罪。
从宽的门槛。 《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三款规定,在提起公诉前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真诚悔罪、积极退赃,避免、减少损害结果的发生,数额较大这一档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数额巨大、特别巨大两档可以从轻处罚。三项同时具备,而且是「可以」不是「应当」。已经退了钱,数额仍按收受时的实际数额认定。
卷宗里找什么,什么时候找
讯问录音录像。 《监察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要求,调查人员进行讯问以及搜查、查封、扣押等重要取证工作,应当对全过程录音录像,留存备查。留置期间的讯问笔录是定案的主要口供来源,录音录像是核对笔录与本人陈述的直接材料。可以书面申请调取,写明要核对的笔录日期、讯问人员和具体时段,申请向检察院提,附卷留痕。
扣押清单和退赃凭证。监察机关查封、扣押财物,应当会同持有人或者保管人、见证人当面逐一拍照、登记、编号,开列清单,由在场人员核对签名,清单副本交持有人(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违法所得依法没收、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涉嫌犯罪取得的财物随案移送检察院(第五十三条)。退赃的每一笔都要有收据,写清金额、时间、收款单位和对应哪一笔指控。收据和指控事实对不上,这一笔的从宽就可能落空。
行贿人证言和资金流水。受贿案件的证据结构是行贿人证言、被调查人供述、资金往来凭证相互印证,对合的另一端是行贿罪的单位与个人界分。能争的位置在资金性质:是借款、分红、劳务报酬、礼金,还是贿赂。转账备注、转账时间与请托事项的先后,都要逐笔比对。广州某区法院的一起案件中,法院对指控的一笔二十万元,因只有行贿人证言、没有资金往来凭证佐证、被调查人始终否认,未予认定。还有一点容易漏:法释〔2016〕9号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为请托人谋取利益前后多次收受财物,受请托之前收受的财物数额在一万元以上的,应当一并计入受贿数额。
认罪认罚和量刑建议。 《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把自愿如实供述、承认指控事实、愿意接受处罚规定为可以从宽处理的情形。签具结书要有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在场(第一百七十四条),检察院应当就主刑、附加刑、是否适用缓刑提出量刑建议(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二款)。法院一般应当采纳指控罪名和量刑建议,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等除外;辩护人提出异议的,检察院可以调整,不调整或者调整后仍然明显不当的,法院依法判决(第二百零一条)。监察机关收集的证据在刑事诉讼中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应当与刑事审判的证据标准相一致,以非法方法收集的应当依法排除(第三十六条)。
广州这边怎么走
受贿案件在广州的走向是固定的:纪委监委调查,移送同级检察院审查起诉,起诉到对应区法院;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第一审案件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留置场所设在市内,省级以下监察机关留置场所的看护勤务由公安机关负责(《监察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家属送衣物和费用要通过办案机关转交,不能直接到场所。
案件量从公开数据看。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5 年工作报告载明,2024 年全市法院审结职务犯罪案件 210 件 237 人;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 年工作报告载明,2025 年审结职务犯罪案件 207 件。职务犯罪不止受贿一种,公款那一侧的对象界定见贪污罪的公款范围。数量不大,意味着每一起案件在办案单位手里停留的时间更长、卷宗更厚。
收案节奏与办案细节见天河区办案实务;天河、越秀、海珠这类中心城区的案件多为区属单位、街道和国企人员,涉案金额集中在几十万元区间;黄埔、南沙涉及开发区、国企和征地拆迁环节的案件,数额认定常牵出工程款和补偿款的性质问题。同一个争点,不同区法院的把握不完全一致。辩护路径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
常见问题
钱退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是。收受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贿;已经被查处、为掩饰犯罪而退还的,不影响认定受贿罪(法发〔2007〕22号第九条)。
家里人收的钱,本人不知道,算不算?
法释〔2016〕9号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特定关系人收受他人财物,国家工作人员知道后未退还或者上交的,应当认定具有受贿故意。
逢年过节的红包,一笔几千块,也要算?
累计计算。法释〔2016〕9号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多次受贿未经处理的,累计计算数额。单笔不够三万元,累计过线就入罪。
借的钱后来还了,还算受贿吗?
看借款是否真实。款项确实用于约定用途、有归还的意思表示和行为、有归还能力的,倾向于认定借款;以借为名、出借人要求利用职务便利谋利的,按受贿处理。
只收钱没办成事,算不算?
算。受贿罪不要求利益实际谋取到。法释〔2016〕9号第十三条把为他人谋取利益解释为承诺为他人谋取利益、明知他人有具体请托事项、事后基于该履职事由收受财物。
留置期间能不能见律师?
不能。《监察法》没有给留置阶段律师会见的通道。家属能做的是通过办案机关转交衣物和必要费用,以及就变更留置措施提出书面申请。
第一次谈话之前,把每一笔钱的来路、时间、对应事项列成一张表,比临时回忆有用。表里空着的地方,往往就是能争的地方。
刘雪律师,本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治理、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