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告知书上印着两个名字,上一行是公司全称,下一行是他本人。送达的民警说得很短:这是单位犯罪,公司是犯罪嫌疑人,你也是。他把带去的一沓银行流水摊在桌上,那笔钱确实进了对公账户,随后付了货款、发了工资、补缴了税款,他自己那张工资卡这几年没有多过一分。家属在走廊里问的只有一句话,钱是公司拿的,凭什么把人带走。

单位犯罪里,钱归谁不决定谁担责。刑法对单位犯罪采双罚制,单位判罚金,同时判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违法所得进了单位账,改变的是追缴对象和罚金的计算基数,改变不了自然人的责任基础——责任落在决策和实施上,不落在获利上。真正要争的是位置:他是拍板的、经办的,还是工商登记上的一个名字。

立案之后,人在哪一步被定下来

立案文书上两个主体同时进来。单位犯罪立案时,犯罪嫌疑单位和犯罪嫌疑人并列写在同一份文书上。单位要有诉讼代表人出庭,通常就是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自己被列为同案被告人或者已经在押的,得另外确定一名诉讼代表人。这一处常被误读成责任转移,其实只解决谁坐在被告席上。

第一次被叫去,多数走传唤。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问不完就转拘留,这段笔录分量最重。

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批捕期限写在第九十一条。第八十五条规定,拘留后应当立即送看守所羁押,至迟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除无法通知或者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的情形外,应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第九十一条规定,公安机关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三日以内报检察院审查批准,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检察院七日内答复。这十来天是第一个能动的窗口。

逮捕后侦查二个月,审查起诉一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逮捕后的侦查羁押期限不得超过二个月,案情复杂、期限届满不能终结的,经上一级检察院批准可以延长一个月;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检察院对移送起诉的案件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可以延长十五日。这个阶段辩护人第一次能完整阅卷,谁被列进主管人员,起诉意见书里已经写明。

中间还可能插进一段合规考察。检察院启动合规整改、由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验收的,考察期由检察院确定,案子暂停推进。对单位是好消息,对个人未必。

两类人,责任基础不一样

双罚制的骨架写在两条里。 《刑法》第三十条规定,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实施的危害社会的行为,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第三十一条规定,单位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刑罚。前半句罚单位,后半句罚人,两件事并列发生,不互相抵顶。

第一类是拍板的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指在单位犯罪中起决定、批准、授意、纵容、指挥作用的人。决定是提出方案并定下来,批准是在别人的方案上签字同意,授意是让下面去办,纵容是知道在办而不制止。这几种动作在卷宗里都留痕,会议记录、签批单、微信指令能不能对上,决定这一档站不站得住。

第二类是办事的人。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指具体实施犯罪并起较大作用的人。财务按交代走账、业务员按公司政策给返点、经办人去开票,都可能落进这一档。受指派、奉命参与实施了一定犯罪行为的人员,一般不宜作为直接责任人员追究刑事责任。

两类的量刑不在一个量级。以单位受贿为例,《刑法》第三百八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同一条里两类人适用同一个法定刑幅度,落到具体刑期上差得很远,拍板的多数走实刑。公司被查之后法定代表人处在什么位置,公司被查了,法定代表人要不要担刑责按行为拆过一遍,这里只补一层:位置定错,后面的量刑辩护无从谈起。

钱进了单位账,为什么还是犯罪

违法所得归单位,恰恰是单位犯罪成立的条件之一。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法释〔1999〕14 号)第一条把「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的范围写明,国有、集体所有的和具有法人资格的独资、私营公司都在内。第二条划了一条相反的线: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公司,或者公司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不以单位犯罪论处。第三条规定,盗用单位名义实施犯罪、违法所得由个人私分的,依照自然人犯罪的规定定罪处罚。

三条读下来,钱去哪是最硬的指标。进了单位账、用于单位经营、按单位决策分配,就是单位犯罪;被几个人私下分掉,就是自然人犯罪。家属那句「钱公司拿了」在定性上不是辩护理由,反而是把案子钉在单位犯罪上的那颗钉子。空间在另一头:谁算主管人员。

单位受贿罪的主体范围要看清。第三百八十七条第一款的主体是「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第二款规定,上述单位在经济往来中,在账外暗中收受各种名义的回扣、手续费的,以受贿论。这一条只管国有单位。民营公司由股东会决定收取供应商返点、钱进公司账的,现行刑法没有对应的单位受贿罪名,一般不作为犯罪处理;钱最终流进个人口袋的,回到第一百六十三条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评价里。我们代理过一起民营贸易公司的案子,公司层面收返点、开服务费发票、计入营业外收入,办案机关起初按单位受贿走,核查主体性质后这条路走不通。

罪名还得落在单位犯罪的范围内。第三十条的表述是「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分则用专门条款逐一列举,不在这个范围里的,单位不构成犯罪,只能追个人。

挂名的法定代表人,手里要有什么

第一样是任职时间。工商登记、股东会决议、任免文件、劳动合同,四份材料上的日期要对得上。涉案行为发生在他任职之前或者离职之后的,责任基础就不存在。离职后没办变更登记是最常见的情形,切断靠离职证明和社保转移记录。

第二样是决策过程里没有他。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经营会议纪要,逐份看有没有他的签名、有没有发言记录。金额较大的合同、付款审批单、对外担保,走的是谁的权限。这些材料在单位档案里都有,调取比想象中容易。

第三样是签字笔迹和印章。卷宗里那些写着他名字的凭证,本人确认没签过的,可以申请笔迹鉴定,结论出来,原来被认定为「批准」的那一环就断了。公章、财务章、法人章、U 盾由谁保管,是判断实际支配最直接的材料,挂名的人通常连章都没见过。鉴定和调证都要在审查起诉阶段提,到法庭上再提,法院未必准许。

反过来也要看到风险。挂名本身不违法,明知公司在做什么还继续挂名、还配合签字盖章,就落进「纵容」里。有人挂了名,却在银行开户资料、税务实名认证、大额付款审批上一次一次配合,这些动作会被一条一条列进起诉书。财务岗位上的这条线,老板让财务做两套账,财务的责任边界讲的是同一套逻辑。

程序上能争的几处

违法所得追缴和罚金是两笔。 《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单位犯罪里这笔钱从单位追,罚金也由单位缴,个人承担的是刑罚和可能的连带退赔,两个数别混在一起算。

认罪认罚要分开签。 《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单位认罪认罚不等于个人一起认,个人具结书要逐字看。

单位是否构成犯罪,本身可以争。罪名不在单位犯罪范围内、违法所得实际由个人私分、公司为犯罪而设立或者以犯罪为主要活动,这三种情形都能把案子从单位犯罪改成自然人犯罪。改过来之后单位脱身,个人的量刑基准跟着变,走不走这一步要看站在谁的位置上。

广州这边的办案节奏

管辖按犯罪地和被告人所在地定。单位犯罪一般由基层法院一审,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涉税类从税务稽查移送经侦,涉海关的从缉私部门移送,入口不同,节奏差得很远。

各院对「主管人员」的把握不完全一致。同样一个签字,有的法院认定为批准,有的认为只是流程性签批、不起决定作用。这种差异靠说理抹不平,只能把审批权限、决策层级、签字前后的沟通记录一起摆出来,让人看见这个签字的真实分量。同一个签字位置,落在不同的区,结论可能相反。

材料怎么摆,决定第一次沟通的效率。这类卷宗,李博律师一般按任职、决策、资金三条线分开摆:任职线放工商档案和任免文件,决策线放会议记录和审批单,资金线放银行流水和记账凭证,哪一条断了当场就能看出来。家属先做什么,人被带走了,家属这一个月该做什么按时间排过。

常见问题

钱进了公司账户,我一分没拿,还要退赔吗?

要看钱后来的去向。违法所得从单位追缴,个人没分得的一般不承担退赔责任;单位账户空了、钱被用于个人消费或者转给股东的,会顺着资金流向往个人追。

我只是挂名法定代表人,从没去过公司,能不担责吗?

有可能,但要靠材料。挂名不是免责理由,起作用的是任职时间、决策记录、印章保管、收入来源这几组证据。真正决定结果的是有没有配合过具体动作。

公司已经被判罚金了,还能再判我个人吗?

能。双罚制下单位和个人的处罚并列,单位缴罚金不免除个人刑罚。个人被判刑也不影响单位继续承担罚金和追缴。

财务总监和普通会计,责任一样吗?

不一样。财务总监参与决策、设计走账方案的,按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评价;普通会计只按指令录入凭证的,通常不作为直接责任人员处理。

单位认罪认罚了,我个人是不是也一起认了?

不是。认罪认罚分别签署,个人具结书上的位置表述、罪名、量刑建议要逐字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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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工商档案、会议记录、审批单按时间排成一条线,看这条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名字落在哪一环,责任就落在哪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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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公司治理。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李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