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日过后第三天,催收电话开始一天两三个。开头是提醒,后来变成通知,再后来是录音里那句「我们已经报案了」。人坐在家里翻手机,把每张卡的欠款加了一遍,八万多。这笔钱里有刷卡消费的,有取现的,也有以卡养卡滚出来的利息和违约金。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不是这八万,是那句报案:欠钱不还的人到处都有,凭什么有的人被起诉,有的人被判刑。

透支还不上本身不是犯罪,要变成犯罪,得同时凑齐三样东西。超过规定限额或者规定期限透支,经发卡银行两次有效催收后超过三个月仍不归还,并且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三样缺一样,都还停在民事纠纷里。前两样是客观的,账单和催收记录能证明;第三样是主观的,靠一堆具体情节推出来,也最容易争。

从逾期到立案,中间隔着几个月

逾期之后是催收期。银行先是短信、电话提醒,接着是正式催收。这段时间的每一次通话都有录音,每一封信都有寄送记录,这些材料日后会作为「有效催收」的证据进卷。

两次催收之后还要过三个月。这不是从第一次逾期算,是从第二次有效催收之后开始算三个月。三个月内还了一部分、或者和银行达成了分期安排,这个起算点就会变。

银行报案,公安审查后立案。数额的计算基准日就定在这一天:立案时尚未归还的实际透支本金是多少,就是多少。

立案之后进刑事程序。这类案子多数在立案后不久就取保;一旦批捕,侦查羁押二个月、审查起诉一个月,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二条)。家属收到通知,一般在人被带走后的一天之内,例外是有碍侦查等情形。

一审之前还有一次机会。数额较大,在提起公诉前全部归还的可以不起诉,在一审判决前全部归还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这两个时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怎么用差别很大。

三样东西要同时凑齐

第一样,超限额或者超期限透支。《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款把恶意透支定义为:持卡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超过规定限额或者规定期限透支,并且经发卡银行催收后仍不归还。超过额度刷、超过免息期不还,都在这一层。

第二样,两次有效催收后超过三个月仍不归还。法释〔2009〕19号第六条写得很清楚:经发卡银行两次有效催收后超过三个月仍不归还的,才认定为恶意透支。催收不规范、次数不够,这一要件就不成立。

第三样,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同一条列举了六种情形:明知没有还款能力而大量透支,无法归还的;使用虚假资信证明申领信用卡后透支,无法归还的;透支后逃匿、改变联系方式逃避催收的;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逃避还款的;使用透支的资金进行犯罪活动的;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归还的情形。有这六种情形之一,原则上认定有非法占有目的,但有证据证明确实没有的除外。

判断是综合的,不只看没还款。同一条还专门写了一句:不得单纯依据持卡人未按规定还款的事实认定非法占有目的。要看信用记录、还款能力和意愿、申领和透支时的状况、资金用途、透支后的表现、没还款的原因。经营亏损、家人生病、失业,能解释钱去哪了;取现挥霍、转给别人、拿去赌,结论完全不同。合同纠纷里这条界线怎么划,签合同时没钱后来还不上,从哪一步变成诈骗讲的是同一套逻辑;非法占有目的怎么被推翻,集资诈骗的非法占有目的,能不能推翻那篇可以对着看。

有效催收的四个条件

催收要在超期之后进行。在透支超过规定限额或者规定期限之前打的电话,不算。

催收方式要能确认收悉。电话录音、短信、信函回执、上门记录都算,但要能证明持卡人收到了。持卡人故意逃避催收的,这一项放宽。

两次催收至少间隔三十日。法释〔2009〕19号第七条把这条写死了。同一天打十个电话、连续三天发短信,都不是两次有效催收。这一条是这类案子里最常被用到的辩点,很多案子卡在这里。

催收要符合规定或者约定。违规催收、骚扰第三人、冒充司法机关,都不符合这一项。

证据材料有形式要求。发卡银行提供的交易明细、分类账单,应当有银行工作人员签名和银行公章(第九条)。只有系统截图、没有签名盖章的账单,证明力要打折扣。

数额只算本金

不含利息、复利、滞纳金、手续费。法释〔2009〕19号第九条规定,恶意透支的数额,是指公安机关刑事立案时尚未归还的实际透支的本金数额,不包括利息、复利、滞纳金、手续费等发卡银行收取的费用。归还或者支付的数额,认定为归还实际透支的本金。

这一条经常能改变量刑档。银行的对账单上写的是本息合计,加上了违约金和分期手续费,数字往往比本金高出不少。把费用剔掉之后,八万可能变成五万出头,刚好落在数额较大的下沿;五十万可能变成四十多万,从数额巨大退回数额较大。所以第一步永远是拆分本金和费用,不是先谈还款。

分档标准。法释〔2009〕19号第八条规定,恶意透支数额在五万元以上不满五十万元的,为数额较大;五十万元以上不满五百万元的,为数额巨大;五百万元以上的,为数额特别巨大。对应《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款第四项: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和另外几种信用卡诈骗不是一个门槛。使用伪造的信用卡、以虚假身份骗领的信用卡、作废的信用卡,或者冒用他人信用卡,数额在五千元以上就入罪(第五条)。恶意透支的门槛是五万元,差了十倍。这个差别说明立法对透支型的态度更宽,辩点也更多。

还款的三个时点

立案前。把本金还清,很多案子根本不会走到刑事这一步。银行报案是为了收回欠款,钱回来了,动力就弱了。

提起公诉前。数额较大,在提起公诉前全部归还或者有其他情节轻微情形的,可以不起诉。这里的「全部归还」指本金,不含已经产生的费用。

一审判决前。在一审判决前全部归还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曾因信用卡诈骗受过两次以上处罚的,不适用这一条。退赃在量刑上能换来什么,退赃退多少,退完能换来什么有更细的说明。

银行给的材料要逐份核

催收记录先核时间轴。把每一次催收的日期、方式、对象列成一条时间线,看两次之间有没有满三十日,看第一次是不是在超期之后,看有没有送达凭证。这一栏里断一次,第二要件就不成立。

账单核本金和费用。陈凯佳律师办这类案子,第一步是让银行把本金和费用分开列。本金、利息、复利、违约金、分期手续费要分项;合并列示、只给一个总数的,可以要求补充。

资金用途要还原。交易明细能看出钱去哪了:超市、加油、医院、供应商账户,还是取现后转入某个账户。用于经营周转、家庭开支的,和套现后转给别人、用于赌博的,评价完全不同。这一块要提前整理成说明材料,不能等到开庭再讲。

申领材料要看真伪。办卡时提交的收入证明、工作证明是不是真实的,直接影响「使用虚假资信证明」这一项的认定。

有没有逃避催收的行为。换手机号、搬离登记地址、注销微信,这些动作会被写进起诉书。有正当理由的,要把证据留好。

协商记录要留。和银行谈过分期、申请过延期的,通话录音、聊天记录、书面申请都要保存。这些材料既能证明还款意愿,也能打断「逃匿、逃避催收」的认定。

广州这边的办案习惯

报案集中在发卡行所在地。各家银行的信用卡中心多在一线城市,广州的案子不少是银行法务批量报的,一次报几十个,材料格式统一。

案件量大,处理方式偏实用。数额在五万到十万之间、没有逃避催收、有还款动作的,取保和不起诉的空间比较大;数额巨大、长期失联、有套现转贷情节的,往下走的空间小。

各院对经营性透支的态度不完全一致。钱投进生意亏掉的,多数法院愿意和挥霍型区分开,量刑往下走;但也有法院更看重透支时的还款能力,明知还不上还大额透支的,仍然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同一个情节,不同法院的结论不一样。

数额特别巨大的会上到中院。五百万元以上,可能判十年以上,一审在广州中院;数额较大和巨大的,在基层法院。

认罪认罚配合还款,是这类案子最常见的处理路径。先把本金还上,再谈量刑建议,顺序反过来效果差很多。

常见问题

欠了八万还不上,银行说要报案,真的会抓人吗?

不一定。要先看数额里有多少是本金,八万如果含了利息和违约金,本金可能只有五万多,刚过线;再看有没有两次有效催收、间隔是否满三十日、有没有超过三个月;最后看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三样缺一样,就还是民事纠纷。

银行只打过两次电话,算不算有效催收?

要看这两次电话的时间、方式和送达。两次催收至少间隔三十日,且要在透支超期之后进行,还要能确认持卡人收悉。同一天打十个电话只算一次,间隔不够的也不算。

利息和滞纳金也算在数额里吗?

不算。数额只算立案时尚未归还的实际透支本金,利息、复利、滞纳金、手续费都要剔掉。这一项核减下来,很多人从数额巨大退回数额较大,量刑档直接降一级。

立案前把钱还上,还会不会被起诉吗?

立案前还清本金的,多数案件不会进入刑事程序。已经立案的,在提起公诉前全部归还,数额较大的可以不起诉;在一审判决前全部归还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曾因信用卡诈骗受过两次以上处罚的除外。

换手机号躲催收,会有什么后果?

会被认定为「透支后逃匿、改变联系方式逃避催收」,这是六种非法占有目的情形之一。原本只是还不上钱的民事纠纷,加了这一条,主观要件就凑齐了。

钱是拿去周转生意亏掉的,和挥霍有区别吗?

有区别,而且这个区别很实在。用于经营周转、有账可查、亏损有客观原因的,一般不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取现后用于赌博、转给他人、明显超出还款能力的消费,容易被认定。要把资金流向整理成能看懂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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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本金从账单里拆出来,再把两次催收的日期排成一条线,这两件事做完,才知道手上这个案子是在民事里,还是已经进了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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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佳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律师,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劳动纠纷、合同纠纷与侵权。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陈凯佳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