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案卷里,引流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位置。第七页是投放账户的后台截图,第十四页是结算清单,一条八块,一个月三千二百条。这个人没进过群,没跟被害人说过一句话,钱是按条结的,不是按分成结的。他说投放账户是对方给的,素材是对方传的,他只负责调预算和出价,月底按后台截图结账。起诉书把他列在第四被告,罪名诈骗。家属来问的时候反复说一句话:「他连骗的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成诈骗犯了」。
从犯这条路能走,但走的方向不是少分钱。从犯看的是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不是分了多少钱。《刑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写得很清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是从犯;第二款是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应当两个字是硬的,法院在这上面没有裁量余地,认定了从犯就必须体现从宽。
引流站在链条的哪一格
一条完整的诈骗链条大致是这么排的:编话术,引流把人送到门口,转化负责聊、带单、逼单,收款,最后分赃。引流排在第二个位置,它不接触被害人,但它决定了门口有没有人。
这个位置有三种落法。
第一种,诈骗共犯。明知对方在骗人,还帮着把人引来,按共同犯罪处理,作用小的依第二十七条认定从犯。
第二种,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提供广告推广、支付结算这类帮助,情节严重的,按《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单独定罪,最高三年。这一类罪名和诈骗共犯的分界在明知的程度,把卡借给别人,怎么证明自己不知道里拆过同样的推定路径。
第三种,不构成犯罪。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做的是正常广告服务,素材由对方提供,价格是市场价,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三种落法,刑期差得很远。诈骗罪最高可以到无期,帮信罪最高三年。所以引流案件的第一场仗不在从犯,在罪名。同类案件里罪名怎么选,网络交友引导投资,最后定的是哪个罪里有更细的拆法。
引流的三种常见形态
信息流投放。在平台买量,落地页和素材由需求方提供,按消耗或者按条结算。公开、可追溯、平台留痕,最接近广告服务,定性上最有回旋余地。
短信群发和机器外呼。号码导出来,短信一批一批发,或者用机器人按名单打。这一类被查得最紧,因为号码来源本身就容易涉到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另案处理的情况不少。
社群裂变和地推。拉人进群、扫码送礼、让老成员拉新。接触被害人最直接,明知最难辩,定性上最容易落进诈骗共犯。
三种形态的公开性依次下降,接触被害人的直接程度依次上升,定性的空间也跟着收窄。
次要作用和辅助作用是两回事
第二十七条把从犯分成两种:起次要作用的,和起辅助作用的。这两个词常被当成同义词用,其实落点完全不同。
起次要作用的,参与了实行行为,只是作用小。比如按脚本跟被害人聊天的初级业务员,行为本身就是诈骗的组成部分,人留在诈骗罪里,按从犯从宽。
起辅助作用的,没参与实行,只提供帮助。引流、提供账户、提供技术,都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的好处是容易认定为从犯,坏处是容易被单独拉出去定帮信罪。
选哪条路,取决于证据指向哪边。引流素材是自己编的、落地页上写着保本高收益、对接人明确说过这是在骗人,指向诈骗共犯;素材对方给什么投什么、落地页是对方域名、结算按条计费,指向帮信或者不构成犯罪。
分钱少不等于从犯,分钱多也不等于主犯。这一条要反过来说才完整。有的引流商只拿了几万块服务费,但他提供的是整个被害人群体的入口,被认定为主犯;也有拿钱不少的,全程按指令办事,最后认定从犯。看作用,不看数额,这句话两头都成立。
卷宗里能看出什么
素材是谁做的。视频、图片、文案、群二维码,谁写的谁给的。自己编的,明知程度高;对方给什么投什么,明知程度低。这一项要调原始素材和沟通记录,不能只看投放后台的截图。
投的是什么形式。信息流、短信、地推、社群,形式不同,公开性和接触被害人的直接程度都不同。公开投放更接近广告服务,点对点拉人更接近直接参与。
钱怎么算的。按条、按点击、按进群人数结算的固定服务费,指向辅助;按被害人充值金额比例分成,指向共同故意。这一项最硬,结算清单和转账记录一对就清楚。
有没有进群、有没有跟单。进了群、帮着答疑、催过单,身份就从辅助滑到次要作用,量刑档次跟着变。
知不知道后续在做什么。对接人怎么介绍用途、有没有被叮嘱过不要说、有没有见过投诉或者报警的记录。知道得越多,越难脱。反过来,如果能证明对接人一直以正规项目名义对接,这条线就断了。
有没有前科和被处理过的记录。同一批投放账户被平台封过、被投诉过,仍然换号继续投,这一项会被读成明知。
从犯也要担数额,但只担自己那一段
共同犯罪人对共同故意范围内的结果负责。引流的人担的是自己引流带来的那部分损失,不是全案总额。
这一段边界能算出来。投放账户、落地页访问量、进群人数、转化率、成交金额,五个数连起来就是一条链。链断在哪一环,数额就截在哪一环。
链越长,越有得争。引流到成交之间如果还隔着二次转化、另一个团队接手聊单、再往下还有一层代理,因果关系被稀释,把全部损失算到引流人头上就站不住。我们代理的一起案子,落地页跳到第三个域名之后才出现充值入口,中间那一跳由另一家公司控制,这一跳成了数额核减的切口。
退缴违法所得和赔偿损失是两笔钱。引流的人手里是服务费,退缴违法所得做得到,赔偿被害人损失往往赔不过来。这两笔在量刑上的分量不一样,先做哪一笔要看数额结构和当地把握,混在一张凭证上写赔偿款,容易被读成对指控的默认。
从犯要在哪一步写进去
审查起诉阶段的量刑建议。这个阶段把从犯的地位作用讲清楚,量刑建议里才会体现。等到开庭再提,检察机关的建议已经成型,改起来费劲。
认罪认罚具结书上要写明从犯。具结书上的表述会跟着走到判决,只写认罪不写从犯,后面很难补。签字之前看清楚那几行字,检察院通知去签认罪认罚,不签会怎样里讲过不签的后果和签之前该核的东西。
起诉书没写从犯的,庭审中单独提。这是一个独立的辩点,不影响认罪认罚的成立,也不与退赔冲突。
减轻可以低于法定最低刑。这是从犯条款最值钱的地方。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档次,认定从犯之后可以减到三年以下,这在实务中不是特例。
相对不起诉的空间。作用小、违法所得已经退缴、认罪认罚、没有前科的,检察院可以作相对不起诉。这类案子里,退缴违法所得比赔偿被害人损失更现实,因为被害人在全国各地,赔不过来。
广州这边的处理
引流类案件集中在哪。信息流投放、社群拉人、地推扫码这几类,办案单位多在写字楼密集的区遇到,天河、白云、番禺都有。一个投放团队被查,往往连带出上游的素材供应商和下游的聊单团队,分案处理。
罪名分流的口径不完全一致。同一个引流行为,有的区按诈骗共犯起诉,有的按帮信起诉。这个差异来自明知的证据强弱,不是来自法律理解不同。想把案子往帮信方向推,靠的是素材来源和结算方式这两组证据。
认罪认罚的适用比较普遍。从犯加认罪认罚加退缴违法所得,这个组合在量刑建议上体现得比较明显。刘雪律师在这类案子里的做法是先定罪名、再谈地位、最后谈数额,顺序反过来容易把三件事搅在一起。
会见时该问的四件事。素材谁给的、钱怎么结的、有没有进过群、对接人怎么介绍用途。这四问答完,罪名的方向基本就定了。
常见问题
我没进过群,也没跟被害人说过话,还能算诈骗共犯吗?
能。共同犯罪不要求每个人都接触被害人,提供帮助的也算。关键在明知,不在接触。明知对方在骗人还帮着引流,就落进共同犯罪;不明知,可能落帮信,也可能不构成犯罪。
按条收费和按分成收费,差别有多大?
差别在定性上,不只是量刑。按条收费指向劳务或者服务对价,按被害人充值金额分成指向共同分赃。前者容易往帮助行为靠,后者基本堵死不了解释空间。
起诉书把我列在第四被告,是不是就定主犯了?
不是。被告人的排列顺序和主从犯认定不是一回事,排序通常按起诉的先后或者作用的大致顺序排,具体认定要看判决书的表述。从犯要在量刑建议和判决理由里写明,没写就要争。
认定从犯能减多少?
法律上是从轻、减轻或者免除,三档都开着。减轻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判,这是实质性的空间。具体落到几年,要看数额、退缴情况、认罪态度和当地的处理习惯。
平台审核通过的广告,也算违法吗?
平台审核只审形式,不审项目的真实性。广告过审既不能证明投放人不知情,也不能免除责任。反过来,平台审核记录能证明素材是对方上传的,这一点在定罪名的时候有用。
我只赚了几万块服务费,能不能只按这几万认定数额?
不能。数额按被害人的损失算,不按你的所得算。你的所得影响的是违法所得追缴和量刑,不影响犯罪数额。能争的是你引流带来的那部分损失有多少,不是把损失换成你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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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这个位置,说轻也轻,说重也重。轻在它不接触被害人,重在它是门口。把素材来源、结算方式、进群记录这三样固定下来,罪名的方向才有得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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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