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刑拘的第五天,两家人在茶楼见了一面,对方开口先问能赔多少。这个问题一出来,家属通常会松一口气,觉得事情还有转圜。谈钱确实比谈别的容易,但赔偿在刑事程序里能撬动的位置很有限,它动的是量刑,动不了定性。把这层关系搞混,钱花了,事情反而更麻烦。
先把三层问题分开。民事上,侵害他人人身权益要承担赔偿责任,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些是可以算的。刑事上,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构成什么罪,由证据和法律决定,赔偿不参与这个判断。量刑上,赔偿和谅解属于酌定从宽情节,能影响判多重。三层各走各的路,一层的结果不能替代另一层。
刑事和解的适用范围,卡在哪一条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一款划了两个口子。第一个是因民间纠纷引起,涉嫌刑法分则第四章、第五章规定的犯罪,可能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第二个是除渎职犯罪以外的可能判处七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过失犯罪。两个口子都要求可能判处的刑罚在某个刑期以下。
强奸罪属第四章,但刑期这一关过不去。《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的基本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起点就在三年以上。除了有减轻处罚情节把可能的刑罚压到三年以下,否则不符合「可能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这个条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案子里几乎见不到刑事和解程序。
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还有一条排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五年以内曾经故意犯罪的,不适用这一章规定的程序。有前科的人,即使其他条件都符合,也走不了和解。
所以这类案子能走的不是和解程序,是普通的赔偿加谅解。两者法律效果不一样:和解有专门的程序、专门的文书、专门的法律后果;普通的赔偿谅解只是一个酌定量刑情节,不会因为赔了钱就产生程序上的效果。
第二百九十条讲的是和解之后的从宽,不是撤案。达成和解的案件,公安机关可以向检察院提出从宽处理的建议,检察院可以向法院提出从宽处罚的建议,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作不起诉决定,法院可以依法从宽处罚。即使走完这套程序,也不是撤案,更不是无罪。
赔偿在量刑上到底值多少
法发〔2021〕21号给的是一组比例。《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试行)》规定,积极赔偿并取得谅解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百分之四十以下;积极赔偿但没有取得谅解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百分之三十以下;没有赔偿但取得谅解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百分之二十以下。这是全国通行的折算口径。
比例是上限,不是标准。具体减多少,要看犯罪性质、赔偿数额、赔偿能力、悔罪表现。侵害人身权利的暴力犯罪,能减的幅度明显小于财产犯罪,因为损害的性质不同。
这类案子里,赔偿的作用还要再打折。性自主权受到侵害,钱补不回来。这一点在量刑上的体现,就是同样金额的赔偿,在这类案件里的分量比在盗窃、诈骗里轻得多。赔到位能不能判缓刑,过失致人死亡,赔到位能不能判缓刑里的分析可以对照着看,但那类案件的赔偿权重比这里高。
谅解书的真实性会被审查。是不是本人签的、有没有被胁迫、内容是不是本人写的、赔偿有没有实际到位,法院都会核。家属代签、内容雷同、签字时被害人在场的人数不对,这些都会被追问。
判缓刑的条件是另一套。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宣告缓刑对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四个条件同时具备才谈得上。赔偿只是其中一个考量因素,判缓刑的案子,都有哪些共同点里有归纳。
协议里哪几句不能写
「双方达成一致,被害人不再追究」。这句话在民事上有效,在刑事上没有效力。公诉案件由办案机关推进,被害人没有撤诉权,《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列举的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里也没有和解这一项。
「双方系自愿发生关系,此前存在误会」。这句话最危险。赔偿协议里写事实认定,等于用一份民事文书去改写刑事事实。一旦被认定为指使他人作伪证,可能触及《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一款;如果是为让行为人逃避追究而作假证明,可能触及第三百一十条的包庇罪。
「一次性了结,今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报案」。报案是法定权利,不能通过协议排除。这一条写了也没有约束力,反而会让人怀疑协议是在施压下签的。
「赔偿款包含全部费用,包括可能产生的刑事责任」。刑事责任不能用钱交易,这类表述只会让办案机关对协议的自愿性产生怀疑。
金额和时间点异常要当心。我们见过的案子里,报案之后短时间内出现远超常规的赔偿数额,又没有合理的计算依据,容易被解读为掩盖事实。赔偿数额最好能对应具体的损失项目,有单据支撑。
赔给未成年被害人的监护人,民事上有效,刑事上不产生任何效果。监护人代理民事赔偿没有问题,但这不等于监护人可以替被害人放弃刑事追究。
索赔那一头的边界
赔偿数额可以协商,协商不等于随意。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都有大致的计算口径,超出常规数额又给不出依据,谈判很难推进。
以举报相要挟索要明显超出合理范围的财物,另有法律评价。这一点要单独说明:讲的是法律风险,不是对任何一方的评价。实务中这类情形如何认定,索赔要价太高,什么情况下变成敲诈里有分析。
索赔一方同样要保留证据。协商过程的记录、赔偿项目的清单、支付凭证,这些材料既能证明协商是自愿的,也能在日后发生争议时说明经过。
不要在谈判里承诺任何与刑事程序有关的事。谁也承诺不了案件怎么处理,办案机关不受当事人之间的约定约束。
谈判怎么做才不留后患
律师介入比家属直接谈更稳。家属直接谈,情绪一上来容易说过头的话,也容易答应做不到的事。律师在场,谈的是赔偿项目和支付方式,不碰事实认定。
书面协议只写民事内容。赔偿项目、金额、支付时间、支付方式、违约责任,这些写清楚。事实经过、责任认定、刑事处理,一概不写。
谅解书单独出,内容要具体。写清是对赔偿的接受、对行为的谅解,不写对事实的重新描述,不写要求撤案或者不判。签名要本人签,最好有见证人在场并留下联系方式。
支付留痕。银行转账比现金好,备注写「赔偿款」。分期支付的,每一期都要有凭证。
时间点自己把握。赔偿在哪个阶段完成,对强制措施、审查起诉、量刑的影响不一样。侦查阶段完成,主要影响的是强制措施;审判前完成,影响的是量刑。强奸案的取保候审空间很小,赔了钱也不必然能取保,这一点不能给家属不实的期待。
广州这边的谈判窗口
时间节点。拘留后提请批捕一般三日,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一条);逮捕后的侦查羁押期限一般二个月(第一百五十六条);移送审查起诉后一般一个月内决定(第一百七十二条);一审审理期限一般二个月,至迟不超过三个月(第二百零八条)。
赔偿谈判通常在两个窗口。一个是被刑拘之后到批捕之前,这段时间家属最急,谈判也最容易出问题;另一个是移送审查起诉之后,律师可以阅卷,对案件走向有判断,谈起来更有依据。我们通常建议把实质谈判放在第二个窗口。
各区的把握不完全一致。我们代理的案件里,对赔偿谅解在量刑上的权重,各区法院的把握存在差别,有的更看重赔偿是否实际到位,有的更看重谅解是否真实自愿。
沟通入口。会见、阅卷、提交意见按各区流程走,越秀区办案实务里有具体入口,刑事程序的整体规则收在重大刑事辩护领域页。这类案子刘雪律师一般先把赔偿项目按单据列成清单,再谈数额,避免谈成一个没有依据的总数。
常见问题
赔了钱,案子是不是就不往下走了?
不是。赔偿不改变定性,也不产生撤案效力。案子怎么办,看证据和法律,赔偿影响的是量刑。
对方要的钱明显偏高,不给会不会判得更重?
赔偿态度是量刑考量因素之一,但没有赔偿不等于必然重判。数额谈不拢,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提出方案并留痕,说明已尽努力。
谅解书能不能自己写,需要公证吗?
可以自己写,不强制公证。内容要具体,签名要本人,最好有见证人。公证能增强证明力,但不是必需。
赔了钱对方又反悔,能不能要回来?
要看协议怎么约定。如果约定的是赔偿换谅解,对方已经出具谅解书,一般不能要求返还;如果约定附条件而条件没有实现,可以按民事途径主张。
刑事和解和赔偿谅解有什么区别?
和解有法定适用范围和专门程序,法律后果明确;赔偿谅解只是酌定量刑情节。这类案件基本走不了和解程序。
家属去谈,会不会有风险?
有。谈赔偿本身没问题,但不能要求对方改口、不能承诺撤案、不能在协议里写事实认定。这几条越界就可能触犯妨害作证或者包庇。
赔偿款能不能分期?
可以,但要写清每期金额、时间、违约责任,并且留好凭证。分期没走完就出谅解书,容易在量刑时被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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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赔偿项目按单据列清楚,再谈数额,协议里只写钱怎么写、什么时候给,别碰事实和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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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创始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公司股权、合同纠纷与婚姻继承。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