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只用了几分钟,反悔却要花几个月。这是认罪认罚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它给的不是一份可以随时作废的意向书,是一份已经生效的承诺。
能反悔。法律没有禁止,任何时候翻供都不违法。但「能反悔」和「反悔划算」是两件事,中间隔着三个时点和三笔账。
签完那一刻,定下来了什么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自愿认罪、同意量刑建议和程序适用的,应当在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在场的情况下签署具结书。签完,三件事同时成立:认罪的意思表示作出,量刑建议被接受,审理程序确定。
但判决还没有。定罪量刑的权力在法院,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只是建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规定,法院一般应当采纳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五种情形除外:行为不构成犯罪或者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违背意愿认罪认罚、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指控罪名与审理认定罪名不一致、其他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情形。
这五种情形,就是反悔的法律入口。反悔能不能成,取决于落在哪一项上。
时点一:还没起诉,撤回代价最小
具结书签了,案子还在检察院手上,这时候表示反悔,成本最低。
程序上走得通:检察院要重新听取意见,可以重新具结,也可以直接按不认罪的路子起诉。原来的量刑建议失去基础,从宽的部分大概率收回。
这个阶段反悔,最值得做的是把理由说清楚。如果反悔的理由是事实认定有误、罪名定性有误,或者量刑建议漏算了情节,检察院有可能重新调整;如果理由只是「觉得签低了」,通常什么也换不来,反而把已经拿到的东西丢掉。
律师在这个阶段能做的事比较实:阅卷,核对起诉意见书和证据,把量刑建议的构成拆开看,再和承办人沟通。签的时候没看卷,这时候补上,还来得及。
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反悔这件事,越早说越值钱。案子还在检察院,承办人手上还有调整空间,重新具结、调整量刑建议、改变程序,都是可以谈的。等到起诉书下来、案子进了法院,能谈的空间就窄了一半。我们见过的反悔里,拖到最后才开口的,多半什么也没换到。
时点二:法庭上翻供,程序会换一条
到了开庭,当庭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后果比第一阶段重。
第二百零一条第三项直接把这种情况列为例外:被告人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的,法院不采纳量刑建议。量刑建议一旦不被采纳,从宽的基础就没了,法院按审理查明的事实独立量刑。
程序也会换。速裁程序审理中发现被告人否认指控事实的,应当按普通程序重新审理;简易程序出现不宜适用情形的,同样要转回普通程序。转了程序,审限从十日、二十日变成二个月起,开庭次数增加,举证质证完整走一遍。
某案中,被告人在速裁庭上临时改口,说数额记错了,庭审当场中止,案子转普通程序重新排期,人在看守所多等了四个多月。改口的那句话没有换来更轻的认定,反而把时间成本加了进去。
所以在法庭上翻供,先想清楚翻的是什么。翻事实,要有证据支撑;翻罪名,要有法律依据;只是情绪上来了不想认,代价和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时点三:判决之后上诉,风险最大
判完了再反悔,走的是上诉。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被告人或者他的法定代理人、辩护人、近亲属上诉的案件,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这就是上诉不加刑,只有被告人一方上诉,二审不会判得更重。
但这一条有一个出口: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或者自诉人提出上诉的,不受这条限制。
认罪认罚案件的上诉,恰恰最容易踩到这个出口。被告人签了具结书、享受了从宽、一审判决后又上诉,检察院完全可能认为从宽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以量刑畸轻为由提出抗诉。一旦抗诉,上诉不加刑的保护就没有了,二审可以改判更重。
两高三部在二〇一九年十月印发的《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里,对这类情形的处理有明确态度:被告人反悔、技术性上诉的,检察机关可以依法提出抗诉。这句话的分量,签字的时候没人会念给你听。
二审能改什么、从哪里找突破口,是另一套功夫,强奸案一审定了罪,二审改判的突破口在哪讲的是常规路径。但认罪认罚案件的上诉,第一件要想的不是怎么改判,是会不会招来抗诉。
反悔要付的三笔账
第一笔是从宽收回。量刑建议失效,原来折算过的退赔、谅解、坦白、程序简化,全部重新计算。同样的案子,认罪认罚和不认罪认罚,落点常常差出一档。
第二笔是时间。程序从速裁转普通,审限从十日变成二个月起,中间还有退查、排期、开庭。人在押的,这段时间照算羁押,虽然能折抵刑期,但等的人是家属。
第三笔是抗诉风险。这一笔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贵。上诉不加刑是默认状态,不是绝对保护,检察院一抗诉,天花板就抬高了。
三笔账之外还有一笔不好量化:翻供之后,被告人在法庭上的陈述可信度会下降。前面认过,后面不认,法官会问为什么,答不上来的时候,两边的话都不太敢信。
反悔的理由,决定反悔的结果
最有力的理由是违背意愿。被许诺、被威胁、被劝着签、签的时候没有律师在场、没看懂就签了,这些落在第二百零一条第二项上,法院不采纳量刑建议,案子回到正常轨道。
这一项要证据。签署时的在场记录、会见记录、之前的笔录、家属能证明的时间线,都有用。空口说「我是被逼的」,通常不被采信。
第二类理由是事实或定性有误。数额算错、罪名定错、主从犯认定错,这些是实体问题,和反悔无关也该争。这类反悔不需要打「违背意愿」的旗号,直接针对事实和证据提异议就行。
第三类理由是量刑建议偏高。这一类最难成。量刑建议是双方谈定的结果,签的时候接受了,事后觉得高,法律上没有对应的救济通道。少数情况下,法院认为量刑建议明显不当,可以要求检察院调整,但这是法院的职权,不是被告人的权利。
还有一件事家属常问:退赔的钱能不能要回来。退赔是自愿处分行为,钱到了被害人手上,一般不因反悔而返还。反悔之后,退赔仍然是从宽情节,只是不再有具结书那层加持。这一层关系,受贿的钱退了,还能不能少判里讲得比较直白。
反悔之前,先做三件事
把具结书找出来,逐条读一遍,看清楚认的是什么事实、什么罪名、什么量刑建议、什么程序。
把卷宗看一遍,或者让律师看完讲一遍。很多「反悔」的冲动,来自不知道指控到底有多少证据支撑,看完卷反而会改主意。我们代理的案件里,看完卷之后放弃反悔的,比坚持反悔的多。
把三笔账算一遍。从宽值多少,时间值多少,抗诉风险有多大。算完再决定,比凭感觉决定稳。我们通常建议把这个账写在纸上,一项一项列,列完自己就有答案了。
反悔、重新具结、准备二审,这些都属于重大刑事辩护里比较硬的活,靠的是卷宗和条款,不是态度。广州各法院对认罪认罚案件上诉的处理节奏不完全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广州本地办案实务里有按院整理的对照。
刘雪律师处理这类咨询时,通常会先问一句:你反悔,是想换个结果,还是想换个说法。这两个动机对应的路完全不同,走错了,代价比不反悔还大。
一审判了缓刑的最要小心。缓刑不上诉就生效,人不用进去;一旦上诉,检察院抗诉,二审改判实刑的可能真实存在。缓刑的支点在哪里,判缓刑的案子,都有哪些共同点里列过,上诉之前先对照一遍,看这些支点经不经得起二审再看一次。
常见问题
签完当天就后悔了,能撤回吗?
能。案子还在检察院阶段,表示反悔即可,程序上走得通,代价也最小。但要给一个具体理由,只说后悔没有用。
检察院说反悔就不给从宽了,是真的吗?
大体是真的。从宽以认罪认罚为前提,反悔就失去前提。但「不给从宽」不等于「加重处罚」,量刑仍按事实和情节来。
到了法庭上不认了,会当庭加刑吗?
不会当庭加。法院要重新审理,程序可能转普通,量刑按查明的事实独立判断,结果可能高于原量刑建议。
上诉以后检察院抗诉,真的会加刑吗?
存在这个可能。抗诉一旦提出,上诉不加刑的保护就不再适用,二审可以改判更重,这是认罪认罚案件上诉最大的风险。
被劝着签的,算不算违背意愿?
要看劝到什么程度。说明利害、分析后果不算;许诺条件、施加压力、剥夺律师帮助,可能构成违背意愿,需要证据支撑。
反悔以后还能再签一次吗?
可以。检察院可以重新听取意见、重新具结。但第二次的从宽幅度通常不如第一次,检察院也会更谨慎。
退赔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一般不能。退赔是自愿处分,钱已交付被害人的,不因反悔而返还。反悔后它仍是从宽情节,只是少了具结书那层效力。
一审判了缓刑,反悔上诉会不会被收监?
有风险。检察院抗诉后二审改判实刑的,缓刑会被撤销。上诉之前要把这个可能性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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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悔是权利,代价是价格。想清楚要换什么,再决定付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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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执业领域包括刑事辩护、职务犯罪辩护、经济犯罪辩护与刑民交叉争议解决。
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 刘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