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接到电话,说人被送进了精神科病房,让家属过去签字。到了病房,人清醒,说话有条理,反复讲自己没病。护士递过来一叠文书,其中一份写着「非自愿住院」,让监护人在同意栏签字。签了,人留在里面;不签,人也在里面。家属最想问的三件事:谁有权把人送进来,医院凭什么收,人接不出来该怎么办。
《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一款只有一句: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可以不自愿的只有一种情形,第二款写得很具体: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且已经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或者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身份条件和行为条件同时成立才能收,缺一个都构成对人身自由的非法限制。
四道环节,一道都不能省
第一道,送诊。第二十八条把送诊分成三种来源:本人自行就诊;近亲属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诊断;查找不到近亲属的流浪乞讨人员,由当地民政等有关部门按职责分工帮助送往。第四种最容易出事:疑似患者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这种危险的,其近亲属、所在单位、当地公安机关应当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并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诊断。同条最后一款把接收方的义务写死:医疗机构不得拒绝为其作出诊断。
第二道,诊断。第二十九条规定,精神障碍的诊断应当由精神科执业医师作出。医疗机构接到依第二十八条第二款送诊的疑似患者,应当将其留院,立即指派精神科执业医师进行诊断,并及时出具诊断结论。诊断不是家属说了算,必须是精神科执业医师的书面结论。没有诊断结论就办住院手续,程序从第一步就错了。
第三道,再次诊断。第三十二条给的是异议权:对需要住院治疗的诊断结论有异议、不同意住院的,可以要求再次诊断和鉴定,期限是自收到诊断结论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医疗机构或者其他具有合法资质的医疗机构提出。承担再次诊断的机构,要指派二名初次诊断医师以外的精神科执业医师进行,并须到收治机构面见、询问患者,及时出具再次诊断结论。两个细节常被忽略:二名医师都不能参与过初次诊断;必须面见患者,只看病历出结论不合规。
第四道,医学鉴定。对再次诊断结论仍有异议的,可以自主委托依法取得执业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精神障碍医学鉴定。自主委托的意思是家属自己找机构,不必经过医院同意。医疗机构应当公示经公告的鉴定机构名单和联系方式。接受委托的机构要指定二名以上具有该事项执业资格的鉴定人共同鉴定,及时出具鉴定报告。第三十五条第三款还兜了一层:再次诊断结论、鉴定报告出具之前,收治机构仍应当按诊疗规范实施住院治疗。
谁有资格把人送进去
近亲属可以送诊,这一点没有争议,但「可以送诊」和「可以决定住院」是两件事。送诊只是把人送到医疗机构接受诊断,住不住院由诊断结论和法定情形决定。实务里最常见的错误是把送诊当成委托收治:家属签一份申请,医院办一套手续,中间缺了诊断结论,也缺了第三十条第二款要求的行为事实。广东威法碰到的情况里,多数是被叫去签字的那个。
所在单位和公安机关的送诊,限于已经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存在这种危险的情形。制止和送诊都是义务。反过来,没有发生上述行为或者危险,单位、公安机关没有权力把人送去。
两种情形,监护人的同意权不一样
伤害自身这一类,必须监护人同意。第三十一条:患者有第三十条第二款第一项情形,经其监护人同意,医疗机构应当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监护人不同意的,医疗机构不得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家属不签字,医院不能收;家属签了字,医院也不能只凭签字收,诊断结论和行为事实一样要有。监护人还要对在家居住的患者做好看护管理。
危害他人这一类,不需要监护人同意。第三十条第二款第二项的收治不以监护人同意为条件,监护人不同意的,走第三十二条的再次诊断和鉴定。第三十五条第二款再往前一步:再次诊断结论或者鉴定报告表明属于第二项情形的,监护人应当同意住院治疗;监护人阻碍实施住院治疗,或者患者擅自脱离住院治疗的,可以由公安机关协助医疗机构采取措施。
出院规则分三档。第四十四条:自愿住院的患者可以随时要求出院,医疗机构应当同意;属于第一项情形的,监护人可以随时要求出院,医疗机构应当同意。医疗机构认为不宜出院的,应当告知理由;仍要求出院的,医师在病历资料中记录告知过程并提出医学建议,由患者或者监护人签字确认。属于第二项情形的,由医疗机构组织精神科执业医师检查评估。
家属能不能起诉,告谁
能起诉,法律把原告写得很清楚。第八十二条:精神障碍患者或者其监护人、近亲属认为行政机关、医疗机构或者其他有关单位和个人违反本法规定侵害患者合法权益的,可以依法提起诉讼。三个主体并列,患者本人、监护人、近亲属都有诉权,不需要等患者本人授权。
被告不止医院一家。医疗机构在诊断、收治、约束隔离、出院评估任一环节违规,按医疗损害责任处理,《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是请求权基础。公安机关、民政部门在送诊环节违法,走行政诉讼。另一名近亲属、所在单位故意把人送进去,第七十八条第(一)项直接规定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所以家属告家属的案子确实存在,而且不少见。
另一条路径更贴切。《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一条:以非法拘禁等方式剥夺、限制他人的行动自由,或者非法搜查他人身体的,受害人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不符合法定情形而收治,本质是限制人身自由,按这条主张比套医疗损害更直接。赔偿项目按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计算,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依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及《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的非法拘禁。
时间上要留意两条线:民事的诉讼时效三年,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六个月,都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算,可以分别走。
病历、约束与封存
病历要如实记录。第四十七条要求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在病历资料中如实记录病情、治疗措施、用药情况、实施约束隔离等保护性医疗措施的情况。患者及其监护人可以查阅、复制病历资料,只有可能对治疗产生不利影响时才除外。同条还规定,病历资料保存期限不得少于三十年,对事后取证是好事。
约束隔离有严格条件。第四十条:患者在医疗机构内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扰乱医疗秩序的行为,在没有其他可替代措施的情况下,才可以实施约束、隔离等保护性医疗措施;实施应当遵循诊断标准和治疗规范,并在实施后告知监护人;禁止利用约束、隔离惩罚患者。查房记录里连续多日「保护性约束」,却找不到行为记录和替代措施说明,这一段就是过错。广东威法遇到过病历里只写「躁动」两个字、却连续约束多日的情形。
担心病历被改,尽早封存。医患双方在场,机构开列清单,双方签字各执一份。封存的具体时点和范围,见病历封存的时点与完整性。诊疗过程中的告知与同意有没有做到位,判断方法见知情同意的边界。患者的病情信息被对外传播,另可依隐私权与个人信息主张。
广州这边,案子落在哪个法院
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在荔湾区一带相对集中,被告住所地在荔湾的,一审多在荔湾区人民法院。行政机关送诊引发的争议,按行政诉讼法确定管辖。立案材料和收案节奏见荔湾区办案实务。
精神障碍医学鉴定的机构名单由省级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公告,收治机构应当公示,家属可以按名单自主委托,不必经医院同意。这类纠纷的案由通常落在医疗健康项下。我们通常建议家属在起诉前把三样东西备齐:诊断结论原件、再次诊断申请及回复、约束隔离的行为记录。缺一样,主张就很难落地。四道环节里哪一道最容易被做空,劳达聪律师核的时候是从诊断结论往前倒推的。
常见问题
家属把人送进精神科,患者本人不愿意,算不算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要看是否符合第三十条第二款的两项情形。符合,收治有法律依据;不符合而故意送入,第七十八条第(一)项规定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及刑事追责。
医院只凭家属一句话就收治,合不合规?
不合规。第二十九条要求诊断由精神科执业医师作出,医疗机构接到送诊的疑似患者应当留院、立即指派精神科执业医师诊断并及时出具诊断结论。没有诊断结论就办住院,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对拒诊、违反诊断标准诊断等行为规定了行政责任。
对诊断结论不服,家属能做什么?
三日内提出再次诊断,由二名初次诊断医师以外的精神科执业医师进行,并须面见询问患者。对再次诊断结论仍有异议的,可以自主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做精神障碍医学鉴定。
住院以后想接回家,医院不同意怎么办?
分情形。属于第三十条第二款第一项的,监护人可以随时要求出院,医疗机构应当同意;医院认为不宜出院的,应告知理由,仍要求出院的,医师在病历中记录告知过程并提出医学建议,由监护人签字确认。属于第二项的,由医疗机构组织评估后决定。
家属能不能起诉,该告谁?
能。第八十二条明确患者或者其监护人、近亲属认为行政机关、医疗机构或者其他有关单位和个人违反本法规定侵害患者合法权益的,可以依法提起诉讼。被告可以是医疗机构,也可以是送诊的单位或者个人。
病历能不能查到,会不会被改?
有权查阅复制。第四十七条规定患者及其监护人可以查阅、复制病历资料,仅以可能影响治疗为由才能除外,保存期限不得少于三十年。担心被改动的,尽早申请封存。
被送进病房那一刻,人被隔在门里,纸在门外。纸上的诊断结论、行为记录、同意签字,决定了这次收治合法还是违法。先固定纸,再谈人。
咨询电话 13143348436。
劳达聪律师,广东威法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广州市工会法律服务律师团团员,执业侧重劳动争议、工伤纠纷、侵权纠纷与刑事辩护。接待咨询可直接联系承办律师。
